这一生,我在浪的刀尖上摸爬滚打,
将命悬于这滴凛冽的白光,
有时尝到的是蜜,有时溅出的是血。
经历的风浪多了,曾以为会刻在骨上的细节,
竟都轻轻忘记。而每一次出海,仍意味着靠近一次
潜伏的危险。为此,前些年的我
还偶尔烧香祈祷。
现在,未知却向我吹来微小的亲近,
我惊于这等感悟,也许是我老了,
好的坏的,能接受的越多,
也就越顺应,
莫测的悲或喜。
我爱在上午九点钟的码头,向蓝梦岛出发。
一离岸,我与船就同时陷入孤独。
两种孤独或许并不相通,
但还能默契相伴。
在船上,我思考了多少年,
也就发了多少年的呆。
多好呀,远离人杂声喧的城市,
面对大海,我才想清楚什么对我最重要。
对我而言,
人间是一个世界,海是另一个世界,
我的生活,就平衡在两个世界的出入之间。
我也曾把灯火通明的岸上视为天堂,
但真正支撑我不跌倒的,还是那片
蔚蓝的向往。
今天,有一位中国姑娘独坐在船尾上。
我使起许久不用的国语告诉她,
我的祖上来自福建。
我没去过中国,现在老了,也没打算要去。
她问:您觉得自己像印尼人多一点呢,
还是像中国人多?
这个问题我没想过,我沉思片刻,回答说:
我是海上人。
海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快到蓝梦岛了,满船乘客激动得尖叫。
透明发蓝的海水,是地球养在浩瀚玻璃里
一缸纯净的梦。
多少次,我也曾一个人潜入这缸梦中,
与珊瑚、扇贝、五彩的热带鱼同俦,
同享穿过海面的阳光。
阳光在水里,比在水上温柔,
四围无声,呼出的水泡像一串串新摘的葡萄。
每每那种时刻,我感觉自己
离岸上的世界很远,离真实的奥妙很近。
船靠岸了,我站在细白的沙滩上,向乘客们挥手。
在蓝梦岛,他们将收到印度洋更多的馈赠。
而我始终坚信,海上有另外的国度,
它和我捉了一辈子的迷藏,
在所剩无多的余生里,我也难以找到。
但它永远在那儿,发着光。
对那光芒的想象,已足够安慰我的心,
让我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