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重返玉龙雪山未见雪有感
从前我慕名而来 朝拜一位教皇 雪冠皒皒 后宫里
纺车陡峭 日夜纺织着遮羞布 银装素裹 跟着大地上
不朽的婚纱 一直飘到山脚 冬天像一位柏拉图 超越
庸俗季节 白色成为绝对理念 覆盖着时间 命名玉龙
积雪的脊背在高天之下 潜龙勿用 看上去像一条不动的
龙 够不着那些雪 空气寒冷 我们在阳光中搓着手指
呵出感激的白气 群峰 岩石 土路 金雀花 蜜蜂和
羊群 在荒野间会饮 诸神在苍茫迷离的幕帐后面出没
首领叫做束 一位牵着三匹马的牧人告诉我们 他的
炊烟藏在落日里 夜晚他和族人在白沙镇的马厩外面
跳舞 唱歌 喝酒 围着祖先的火焰 东巴主祭 我
和李曙(在统计局上班的) 苏伟(网球教练) 于青年
时代来到丽江城 一下长途汽车就像孤儿 朝着这个
冷酷清白的收容所跑过去 在雪线上跪下来 它命令我们
仰视 后来坐在地上 想着如何成为此域的臣民 我们
没有户口 纳西少女在县招待所洗被单 用木盆和井水
晾在天井里 每次回房间都要穿过雪 另一些水从石头
里面流到天空下 献给晚餐 可没想到 在这儿 而不是
那儿 一粒雪都没有了 就像撒哈拉的调色板 一时难以
适应 纯洁冰凉的大军撤退 没留下一行辙 群峰垂首
晚年灰色的肋骨露出来 悲剧谢幕 回到枯燥剧本 失去
加持 北坡的大理石仿佛更浅 令我们找回了那些失传的
文字 永恒是一个谎言 它居然狮子大开口 揭晓这一
谜底 令我们扑空 迷惘 名字无法更改 早已沉入那些
信封上的遗址 鹰感觉不到方位的冷暖 厚薄 一只只
撞毁在西麓 那些吃草的云南矮种马跑掉了 炎热的村庄
空出许多 玩扑克的人在抱怨空调停电 推土的坦克熄火
在茶花树下 等待着给养 盖了许多新房子 还要盖!
苏伟结了婚 李曙在国外育儿 我一直在犹豫着 是不是
继续写诗 跟着后来认识的陈洪金(他写散文) 从木祥
(小说家)的大众牌汽车里钻出来 就像《出埃及记》说的
“都站在山脚下”夏天的傍晚 谈着“气候变暖”怪天
怪地 梦想着下次笔会 雪这个字能再次回到文章开头 一辆
载着钢材的卡车在天黑前 缓缓经过 速度就像灵车 那位
跑长途的司机忘了 “今天天晴 西南风三级”我注意到
那根肮脏的胶皮雨刮在玻璃板上 迟疑不决地摇摆着 或许
不是因为健忘 而是由于 失灵 路漫漫其修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