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捋顺它的毛发,让它变得温驯
眯着眼望着窗外,瞳孔在早晨的光线中缩小
男主人穿上外套,匆匆带上门
赶赴第一班地铁。它立起身
抖抖身上的毛发
像抖落一份触摸所产生的惬意
跳上桌子嗅了嗅宵夜的残羹
带着明显的不屑,望着窗外
23楼的窗玻璃上
两橦楼之间的一小格蓝天
有点过于清澈
一种比困倦还要深的困倦让它兴致索然:
他没有把它喂饱
二
女主人走向落地玻璃
一个饱满的女人,垂直的长发
她并不是这几天常来过夜的女人
它在睡梦中,作着标识
她不是那个喝醉的人
喝醉的那个人经常语无伦次
夜里它为任何一点声响竖起的耳朵中
听到一种类似于啜泣的叹息
男主人点着一根烟,微弱的火星。长久地
而她并没有回过头来
她在睡眠中一直下沉
这是另一个半球:
海边的酒店,初秋的凉意
水流逆流,季节相反。沙滩上寥寥几人
她并没有在等一个电话
用沉寂的时光,过滤一个隐藏多年的自己
在众人为她腾出的空间中
把自己重新摆放
一个人的醒悟远胜于
两个人的悔悟
假若铃声响起,她需不需要面对
她丈量过一些日子的长度
确切地记录过它们
现在她停留在一只母猫的视线中
铃声真的响起,猫被惊醒
窗外,光线已经斜到另一边的楼层
三
它听到咚咚地敲门声
男主人开了门
她喝醉了,把包包放下
便斜躺在沙发上。要了一杯水
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
他坐得偏远
电视频道换了一个又一个
窗外的月亮
躲在哪一幢楼的后面?
天气凉了。她忽然想起
前年那一片银杏树林
他们一起转了三次地铁
步行了几公里才去到的地方
叶子都黄了吗?他在树下
他的呼吸,渗透了她的发丝
那个时候她是一片池塘
接受他往池水中投掷的雨点
落叶,恼人的石块
后来他是一阵风,拂拭着池水
再后来,他变成一个倒影
现在她觉得
他要向她索回,那唯一的倒影
她看到他脚边的猫
它的瞳孔很深很黑,它也在望着她
如此诡异,仿佛她是一个恶意的入侵者
四
猫已经怀孕了
对任何向它走近的人,都深怀敌意
确定铃声是一种幻觉之后
它闭上眼睛,它的女主人又一次回来
她束起她的头发
她说时间走的太快
以至于任何的发生都不能确定
窗外的海连着天
23层楼外的天空很快地
淹没了那片深遂的蓝
猫的眼珠一只碧绿一只浅蓝
它的所见,通过两只眼珠作了不同的过滤
像在一架天平中取得平衡
男主人取走了一块砝码
它又一次睁开眼睛
确定门外走动的声音只是有人
继续下楼
五
猫伸了一下爪子,蜷缩着身体
它试着剥离梦境
以至于要更像一只猫
它要遗忘:如果每个人都可以只是
做一只被宠溺的动物
然而它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
它的女主人,一直没有转过头来看它
她在整理她的衣服
无视他往墙壁上,投掷手机
手机分散成一地的碎片
仍不能停止争吵
它还是没有看到她的脸
争吵一直在延续
雨刷刷也刷不掉,那些浇灌的雨水
道路上全是茫茫的积水
仿佛是两个人溃败的五年
无边无际,无所遁逃
争吵声,覆盖了雨声
一个人影突然要穿过马路
六
她没法向他表达
她腹中蠕动的小小生命
他的触摸让她更想挣脱那种无形的禁锢
现在她停留在一只猫的睡眠中
接受一只猫的思维,与一只猫的需要
她只是她的
一个遥远的段落
猫从沙发上跳下来
它如此地饥饿,以至于感到一种晕眩
针管中的液体已经进入倒数
七
她在睡眠中,继续下沉
下沉,以至于四肢像失去依靠
黄昏的太阳异乎寻常的红
它眯了一下眼,看到窗外扑动的翅膀
爬上窗沿,伸出爪子去拔弄
落日的光线这么柔和
对这些即将坠入黑暗的建筑物
有一种眷恋般的抚慰
这种过于柔和,加速了它的眩晕
一阵尖利的刹车声
那么远,像从另一个世纪传来
它停了下来,听到一阵女人的惊呼声
它发现是自己叫了出来
四周迅速地坠入了黑暗
它茫茫然地又叫一声
确定只是猫的声线,在23楼空旷的夜风中
八
它安于做一只猫的记忆
而摒弃不属于它的判断
与选择。摒弃一种不断回溯的苦味
比饥饿更让人难以忍受
男主人感觉到她在手中一阵的颤动
他立起身来,按响了床头的电铃
觉得不够,又冲出了门外,喊道
“医生”——
现在它像回味到几条干鱼一样
开始舔拭自己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