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非夜 时间2026-02-11

他捋顺它的毛发,让它变得温驯

眯着眼望着窗外,瞳孔在早晨的光线中缩小

男主人穿上外套,匆匆带上门

赶赴第一班地铁。它立起身

抖抖身上的毛发

像抖落一份触摸所产生的惬意

跳上桌子嗅了嗅宵夜的残羹

带着明显的不屑,望着窗外

23楼的窗玻璃上

两橦楼之间的一小格蓝天

有点过于清澈

一种比困倦还要深的困倦让它兴致索然:

他没有把它喂饱

女主人走向落地玻璃

一个饱满的女人,垂直的长发

她并不是这几天常来过夜的女人

它在睡梦中,作着标识

她不是那个喝醉的人

喝醉的那个人经常语无伦次

夜里它为任何一点声响竖起的耳朵中

听到一种类似于啜泣的叹息

男主人点着一根烟,微弱的火星。长久地

而她并没有回过头来

她在睡眠中一直下沉

这是另一个半球:

海边的酒店,初秋的凉意

水流逆流,季节相反。沙滩上寥寥几人

她并没有在等一个电话

用沉寂的时光,过滤一个隐藏多年的自己

在众人为她腾出的空间中

把自己重新摆放

一个人的醒悟远胜于

两个人的悔悟

假若铃声响起,她需不需要面对

她丈量过一些日子的长度

确切地记录过它们

现在她停留在一只母猫的视线中

铃声真的响起,猫被惊醒

窗外,光线已经斜到另一边的楼层

它听到咚咚地敲门声

男主人开了门

她喝醉了,把包包放下

便斜躺在沙发上。要了一杯水

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

他坐得偏远

电视频道换了一个又一个

窗外的月亮

躲在哪一幢楼的后面?

天气凉了。她忽然想起

前年那一片银杏树林

他们一起转了三次地铁

步行了几公里才去到的地方

叶子都黄了吗?他在树下

他的呼吸,渗透了她的发丝

那个时候她是一片池塘

接受他往池水中投掷的雨点

落叶,恼人的石块

后来他是一阵风,拂拭着池水

再后来,他变成一个倒影

现在她觉得

他要向她索回,那唯一的倒影

她看到他脚边的猫

它的瞳孔很深很黑,它也在望着她

如此诡异,仿佛她是一个恶意的入侵者

猫已经怀孕了

对任何向它走近的人,都深怀敌意

确定铃声是一种幻觉之后

它闭上眼睛,它的女主人又一次回来

她束起她的头发

她说时间走的太快

以至于任何的发生都不能确定

窗外的海连着天

23层楼外的天空很快地

淹没了那片深遂的蓝

猫的眼珠一只碧绿一只浅蓝

它的所见,通过两只眼珠作了不同的过滤

像在一架天平中取得平衡

男主人取走了一块砝码

它又一次睁开眼睛

确定门外走动的声音只是有人

继续下楼

猫伸了一下爪子,蜷缩着身体

它试着剥离梦境

以至于要更像一只猫

它要遗忘:如果每个人都可以只是

做一只被宠溺的动物

然而它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

它的女主人,一直没有转过头来看它

她在整理她的衣服

无视他往墙壁上,投掷手机

手机分散成一地的碎片

仍不能停止争吵

它还是没有看到她的脸

争吵一直在延续

雨刷刷也刷不掉,那些浇灌的雨水

道路上全是茫茫的积水

仿佛是两个人溃败的五年

无边无际,无所遁逃

争吵声,覆盖了雨声

一个人影突然要穿过马路

她没法向他表达

她腹中蠕动的小小生命

他的触摸让她更想挣脱那种无形的禁锢

现在她停留在一只猫的睡眠中

接受一只猫的思维,与一只猫的需要

她只是她的

一个遥远的段落

猫从沙发上跳下来

它如此地饥饿,以至于感到一种晕眩

针管中的液体已经进入倒数

她在睡眠中,继续下沉

下沉,以至于四肢像失去依靠

黄昏的太阳异乎寻常的红

它眯了一下眼,看到窗外扑动的翅膀

爬上窗沿,伸出爪子去拔弄

落日的光线这么柔和

对这些即将坠入黑暗的建筑物

有一种眷恋般的抚慰

这种过于柔和,加速了它的眩晕

一阵尖利的刹车声

那么远,像从另一个世纪传来

它停了下来,听到一阵女人的惊呼声

它发现是自己叫了出来

四周迅速地坠入了黑暗

它茫茫然地又叫一声

确定只是猫的声线,在23楼空旷的夜风中

它安于做一只猫的记忆

而摒弃不属于它的判断

与选择。摒弃一种不断回溯的苦味

比饥饿更让人难以忍受

男主人感觉到她在手中一阵的颤动

他立起身来,按响了床头的电铃

觉得不够,又冲出了门外,喊道

“医生”——

现在它像回味到几条干鱼一样

开始舔拭自己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