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门
作者顾城 时间2025-12-23

幻想常使我失去体重,

在透明的时空中自由飞升;

有次因为偶然的故障,

竟然“违法”飞出了国境。

我飘落在大草原的中心,

那里有一座“丰碑”高耸;

我剥开厚厚的锈壳和枯苔,

却没有找到一字铭文。

人写的历史很爱失真,

我只有去询问无关的幽灵;

经过若干次冥间采访,

我才写出了以下的诗文。

火箭像一千只赤鹰,

同时扑向古老的城门;

铜炮的浓烟又把它们熄灭,

犹如阴云吞没了群星。

巨大的攻门椎开始撞击,

城廓就像鼓架般抖动;

市民疯狂地把上帝呼唤,

谁知上帝却刚刚入梦。

破碎的城门终于倒下,

魔鬼睁开了雪亮的眼睛;

决堤般喷射的蛮邦铁骑,

扬起一阵冰冷的阴风。

昼夜轻掠过城廓上空,

火和血还在缓缓爬行;

年轻的王子在瓦砾中醒来,

哀痛得几乎变成了木俑……

哪里是圣洁的神坛?

哪里是幽深的园林?

就是用最细密的围网,

也无法捕回飘散的美景。

最后王子终于慢慢站起,

开始怀疑地呼唤属民;

一只猎犬首先奔来,

后面跟随着悲伤的人群……

他们告别了祖先的坟茔,

踏着落叶开始远行;

在沙漠的腹地度过酷夏,

在冰山的背脊捱过严冬。

犹如一缕盲目的流云,

幸存者停在绿野之中;

大群的野羚远远观望,

长角上落满云雀和百灵。

王子命令卸下帐篷,

要在这重建美丽的都城;

人们都感动地扑倒在地,

把丰美的草叶尽情亲吻。

草原上漫开乳白的羊群,

开矿的井架探入云层;

圆木和彩石组成街巷,

耀眼的铜饰布满窗棂。

新的教堂已经落成,

清脆的钟响还有点天真;

人们开始为新一代洗礼,

那悲惨的记忆也随之消融。

但这里边并不包括王子,

因为他刚从午睡中惊醒;

帷幔上残留的点点夕光,

就像父亲的血一样通红……

“主呵!噩梦难道又要显应?”

远方送来了报警的书信,

说有几百个蛮邦军团,

带着攻门椎又在逼近。

王子丢下信惊恐万分,

心脏“通通”地撞击着前胸;

好像可怕的攻击已经开始,

他赶忙跳起身碰上宫门。

这一碰使他有点清醒,

一条“妙计”落在心中:

“门!如果有一扇钢铁城门,

父辈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一经决定,即刻动工,

夜空中飞舞着大群火星;

铁水汇成了暗红的圆湖,

沙型俯看着模糊的山岭。

当启明星第十次升起,

这空前的铸造便大功告成;

银亮的铁门在城边屹立,

晃得太阳都差点失明。

王子在光彩中传谕全民,

说永恒的和平已经降临:

“我们将蔑视那些蛮邦,

他们的攻门椎不再有用!”

润红的花瓣洒满街心,

欢快的舞步把它狂吻;

地窖里滚出了大桶美酒,

市民们划着拳开怀畅饮。

在这与民同乐的黄昏,

一个醉汉忽然向王子发问:

“我,我们的城门已经铸好,

可那城墙啥,啥时动工?”

王子并没有回答醉汉,

因为觉得是对牛弹琴;

他带着一脸高明的微笑,

自言自语地转回寝宫……

当初全因为城门破损,

蛮邦的屠夫才得以逞凶;

那漫长的城墙并未被碰,

可见修筑它是徒劳无功。

“我这次把力量全部集中,

敌人,敌人,泡影,泡影……”

自得的王子沉入梦海,

大大的月亮浮上高空。

盛典的午夜多么宁静,

萤火虫在寻找蜗牛的脚印;

那霜样的月色突然溶化,

只剩下遍地潮湿的阴影……

像一片无声无息的乌云,

蛮军涌进了草原新城;

没有呼救,没有呻吟,

只有忠诚的猎犬吠了几声。

当朝阳又一次在血中出浴,

夜和死才解除了联盟;

城市就像个落地的胡桃,

所有生机都被蛀空。

王子的头已脱离了脖颈,

在枕上睁着惊奇的眼睛;

他的预言并没有错误,

敌人的攻门椎确实没用。

十一

风雨洗去了光荣和血腥,

青草恢复了它们的占领;

新城只剩下一座巨门,

还阴沉地注视着春夏秋冬。

是因为锈蚀还是鸟粪?

巨门再无法开启,转动;

所以后人就把它误认作丰碑,

来纪念祖先的无上聪明。

如果读者至此还有疑问,

就请自己去再做考证;

亲自去看看王子的杰作,

也许比读诗更省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