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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街道

你们,街道
作者陈先发 时间2025-01-29

凿井北陵隈,百丈不及泉。

——鲍照

写一首诗,临近中年的凶险。

写一本书,要用更强的聚光灯了。又

不愿弃去胸中的铁塔。

不得不强设一些人事。一些场景。

比如这次。我塑造了两个老木偶,在午后。

抬着一块玻璃,在最强烈的对应中,

到我想去的地方去。

哦,这是午后的老木偶过街。

两旁新建的大厦纷纷倒立着,

进入他们的玻璃:

有巴洛克式尖顶。有穹形门。或徽派的马头墙。

一只红气球,被一座大厦压着。

两棵樟树之间,

几个公务员的扁脸。

换来换去的,是总也数不清的

几条腿。

孩子们喜欢危险的余荫。

他们把旧皮球踢往那里。

为什么有两棵香樟树呢?

让警察钻入其中一棵,吹着哨子,闲看树后的飞禽。

按理说,爱看飞禽的人,

都见过一、两座宿命的铁塔。

多年前,“埃舍尔(M.C.Escher)用的是习惯性的梯子。

他把梯子架在白色的果园里。

从墙头露出半截出汗的身体,

以此表示他的空间是多变的。

这在一个东方诗人看来,

未免有些糼稚。

他为什么,不在那里画出一块玻璃呢?

“噢,这鬼天气…….”

街边的人不住地打着喷嚏。掉下头发。

大约,两点多钟。

超级市场的人流中。

桔红色的乌托邦正在形成。

从遥远的果园。到货架上,

贴着标签的苹果,

都再不能养活我了。

我是两个老木偶中的一个。但又忘掉了到底是

哪一个。我出着汗表示我对生活有着无以复加的盲从。

在旧皮球下的余荫晃过头顶之际。

我早就谈论过,中年的凶险。中年的不群。

像一幢大厦孤独的第14层。

这块琉璃,又必须安装在那里。

——楼下。

在剪得齐整的弧形花坛中。

小墙边。安放着她的词。她的梯子。她的天灵盖。

我早就谈论过天灵盖,可你总是不信。

舌头上的梯子,

有着果园般的灵巧,让我欣喜。

而作为信号,还会有一只红气球,

从那个窗口飘出来。

我爱过的女人住在那里。

像一扇打开了半边窗口的,陈述句。

她浓装艳抹,证明她空室以待。

她无事可干,就拿起毛笔

反复在额头上写着一个“且”字。

哦。“且”字——

(如此均衡的笔构,令人想起灵魂的秘密)。

二十五年来,她每天从窗口释放掉

一个球体,

以获得某种安慰。

此刻。她正安静地拆着一个闹钟,轻轻摸着

那堆慢下来的肢体。

“给我一根新的秒针,我就不会拆掉它”。

过一小会儿,

她还将躲到桌子底下。

像幼年时躲在一截树皮里,

等着父亲从夜间的屠宰厂归来。

当树皮在梯子里闪亮。

门外的沙沙声,像在另一个空间里。“嗯,我提到埃舍尔(M.C.Escher),

实在是迫不得已”。

如果玻璃送到,我们将获得一口袋的硬币。

像我谈论过的建设。光有天灵盖是不够的。

我建设一条大街需要沥青、鸽子和铅笔,也需要一个

帕索里尼(Pier.Paolo.Pasolini)。

这个色情片导演的心,

在我看来,就像一个少女的肛门

那么干净。

我爱过的女人却不理解这些。她们建起了大厦往往

向南倾斜。她们缺少的,

唯心主义的砖块就像

少女的肛门,那么干净。

她们的防盗门。她们的权力。她们的晚餐。

在一棵香樟树上透着暗香和戒律。

“你不是早就厌倦了吗?为什么,

又要来找我……”

她的喃喃自语,让楼下的天灵盖发烫。

“啊。你——”

你。为什么不爱上一个木偶呢?

你的脸我转身就忘了。在这个

由无数张脸排列成的剖面之上。

我真的是厌倦了。

我稍一用力,街道就滑出好远。而你们,

坐在杂货店里卖禁片的小老头。晾在自来水管上的

一条条蕾丝的袜子。

戏剧海报上干巴巴的刘皇叔。

又正因厌倦与色情为我所爱。

哦。城市。你的景物为我所爱。

你的湖滨。你胯间的突然裂开的老木头为我所爱。

你细线之下的淡水危机,

为我所爱。

你的谎言。和这谎言里灵巧的舌头为我所爱。

你确信我在活着吗。活着。每天

看掉你的一抽屉碟片。

在被擦掉的摆放闹钟的位置上,

换上一台新的。并让她,把手从午后的肛门上移开

我们谈论的正是,中年的玻璃,

映照着中年的台阶。

帕索里尼(Pier.Paolo.Pasolini)总是在这楼梯埋下,

那些我们曾经爱过的女人。

在他的影片里。果树开花了。

白晃晃的一大片。

女人们绕着树干,

走过来。又走过去。

仿佛苹果真能够让她们得以解脱一样。

靠在梯子上的我们,难免五味杂陈。

这样的障眼法。

这样的时辰。

微风中,我们的眼睛是浮肿的。

我们看到的台阶,

永远要比踩到的,少去一级。

从窗口远去的红气球,

却仿佛因此永生。

在她低垂的细线之下:

——菜市场边。退休老工人正用油锅炸着鹌鹑。

浮世绘的油锅,三条腿支着。

而别的鹌鹑扑腾,

在郊外。明亮的山毛榉林里。

一只瓶子正“砰”地一声,

冒出一大摊泡沫。

无人的楼梯上。一节台阶正在隐形。

桌边。大辫子盖住了半张脸的

那个女人,

扔掉了毛笔。正把旧闹钟的一个零件,

塞进果园一样辽阔的阴部里。

球是静止的。

孩子们的天灵盖在白线上一字排开。

(我谈论过天灵盖,可你总是不信)。

棚户区上空。猪栏起伏。远郊的群山也起伏。

群山不管多么乱,

总像在等一个命令。一下子扑过来,埋掉我们。

按照埃舍尔(M.C.Escher)的说法。中年必须养一些甲壳虫。

以映衬那些小面积的果园。

中年的大屋之侧,必须挨着两样:

写着时代标语的精神病院,

和一座(季节性的)旧图书馆。

在甲壳虫的背上。

煤气灯具咝咝地响着。新一版的维基百科全书,

静静躺在雕花的柜子里。

图书里充满了植物的幻觉描写。这些正为我所爱。

这些年。我最喜欢做的,

就是一个人时,

与这些树木的交杯言欢。

是哪一年?哪条路上?在郊野的开发区之夜。有

令人揪心的高压线。

我们像两棵黄杨木一般交媾。

我们是两棵黄杨木里溢出的死人。

如今,车窗外疾驰的科技大学

还在那里。

而黄杨木做成的梯子,已经烂掉了。渐渐地,

对强设的东西感兴趣。

对裸体感兴趣。并,

懂得了“一个词”的光与影。

长久地坐在这影子里。坐在变硬的脂肪里。

或者,在令人心慌的聚光灯下。

等候新的梯子,把我们运载到14层去。

老木偶们剃光头。在甲壳虫循环到来的头与尾中,

喋喋不休地嘀咕着。

“我们,在玻璃反射出的楼梯之上,

走着。而这块玻璃,

正抬着我们自己的手上”。

不要把腿迈得太高。不要迷恋逃跑工具。不要怨恨。

哦梯子你好。黄杨木你好。

在玻璃里晃动的

大厦你好。我记得你至今仍是倒立着的。

假如让这座大厦一直倒立下去。

在它的室内,Ricoh牌复印机会闪出蓝光。

大约,两点多钟。

她喝掉一杯咖啡,

陷入了软体动物般的沮丧。“如果,你们认为,

我放出的每一个球体,

都是可以复制的——或者说,倘能找到衡量命运的

另一把尺子,要远远重于拥有此刻。

如果你们真的这样固执,

我也就无所谓了(不过是,一种说法)”。在午后充足的光线里,

这句话类同于一个谶语。

但最要紧的,是要找到

一个新的方法,

把垮掉的闹钟跟她的下半身分离开来。

当街头,果树开花。鸽子们在抖落翅膀上的金粉。

交叉小径上,

白晃晃的一大片。

哦玻璃中的帕索里尼(Pier.Paolo.Pasolini),

你好。“我会在你脸上,

涂上一公斤的油彩。也会告诉你,

把我爱过的女人,埋在哪一截楼梯之上”。在3月份,或者

不算太远的另一些日子。我们

会为这种短暂的施与获得某种回报。虽然

回报的白晃晃——仅限于视觉上的——连警察也不屑将

它涂抹于路两边的,果树上。当鸽子们

沿着弧形的老烟囱滑下。收拢起

(有时候,在细雨中)

爪子。在一曲双簧中看到近于圆满的结局

在我们谈论的街头。苹果花灿烂,

让人恍惚。

苹果花的“破”与“立”,

是长期困扰我的一个问题。没有一双手,

可以抹去这些笑脸。

也没有一些步伐,随盲肠般的小巷溶入

迎面而来的薄暮,仿佛可以解开的绳索。

现在好了。苹果花:这根“唯我论”的接力棒

我终于可以递出去了:我看到

一大群傻乎乎的学生捏着焦炭在画它。

像埃舍尔(M.C.Escher)一样,我确信

在虚无中绽放的正是这些苹果花。

不是你嘴中那些逻辑的唿哨。不是你夹在

一本书中,曾赠予我的那些褐色岛屿。

“在你们那个年纪,这满街的身体都是

金币。

去挥霍吧,挥霍吧”…….

在那些,正被遗忘的声音、图案、线条里。

当然,也不会是我用以自喻的这一种人:

在公共汽车上发愣,又几乎在一个瞬间

就分成了三群。

一群站在原地歇斯底里了;另一群,在超市里

买到了苹果。

和苹果园。

还有一群在聚光灯下,练习瑜珈。她们像多边的玫瑰顺从了

局部的切割——从未有人怀疑过这一切。

她们中的一个,将独自灰心地回到

那幢大厦的第14层,

趴在一个球体上哭泣。这是一个

多么好的世纪啊。

靠杜撰就能博得云彩。又能如此屈从于

与那些无名之物的默默交汇——

在这该死的中年。

我们活在强设的旧符号里。

宛如玻璃中的台阶。

眼看着踩到它时,它就消失了。

脚一抬起,它又奇异地出现。

(这或许表明,我还有能力书写具体)。

当午后的老木偶,紧盯着被我塞得满满的身子。

“…….噢,这鬼天气!”

我年迈的父母就曾躲在这树皮里。

白晃晃的一大片。

正在维基百科全书中查阅“闹钟”一词的女儿,

等着他们从,另一个空间里回来。

她沙沙响着的肢体。

她滚烫的天灵盖。

(我谈论过天灵盖,可你总是不信。)

被一双来历不明的手拆着。

午后的银河系,依然住在一朵燥热的苹果花上。

街上的果园,看上去都是

红色的。这让炸鹌鹑的小老头觉得不可理喻。

他坚持认为,是他从杂货店卖掉的

一张张碟片,

创造了伟大的帕索里尼(Pier.Paolo.Pasolini)。

“让我去死吧——如果我不能从,

你们制造的梯子上。从这些技法上。从这些,

奇怪的东西中,分身出来”。

哦,我钻入一棵遗忘已久的香樟树。

吹着哨子。闲看飞禽。

又把旧皮球踢向余荫。

在那些该死的符号里,

我已活到了中年。

在这个单细胞的。当隐喻,

成了一个流行病种的,世纪。

经验们正“砰”、“砰”地冒着凶险的泡沫。

我有时走在左边,有时又

走在了右边。

不知用哪一具身子,在台阶上出着微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