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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平原上的风

大平原上的风
作者北陵王 时间2026-03-21

1

在大平原上的风兴起之前,

我就是一个穷汉,只有妄想和美梦。

在一处处堆积着枯枝败叶和动物尸首的沟壑里,

我像枯枝败叶一样无力地旋转,

我像动物尸首一样无声地呼喊——―

让大平原上的风来得更猛烈些吧!

请把毁灭性的革命带给死寂的大平原!

2

万籁俱寂的黑夜,万物和人都睡着了——―

城镇睡了,村庄睡了,城乡之间的大平原也沉沉睡去,

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孩子,相拥着或孤独地睡去。

这时,大平原上突然刮起了风,

一个人蓦然从床上坐起,在黑暗中发怔。

在意识慢慢恢复后的惊恐之中,

他回忆起刚刚他梦见:在他梦中的大平原上,

突然刮起了风——―梦中的大平原上的风啊!

3

万籁俱寂的黑夜,大平原上突然刮起风,

而一个持烛者正冒风踽踽而行——―

大平原上的持烛者啊,你的脚下没有路,

你手中曾燃烧的烛火早已被风熄灭。

在这万籁俱寂的黑夜的大平原上,

在大平原那一阵紧于一阵的风中,

你要走上你希望走的那条路是多么难哪,

你要点燃一枝烛火并使之永远不灭是多么难哪!

4

大平原上的风啊,

普照万物的阳光是你的侣伴,

你们就像两个无话不说的朋友侃侃而谈;

而那笼罩一切的黑夜则是你的新娘,

你们在大平原的每个角落肆意寻欢——―

你和广大的夜色相融生出了白昼和阴影,

你进入沉睡者的梦中则提早了世界的黎明。

5

大平原上的风啊,相对于普照万物的阳光,

你更钟情于阴影——―在大平原每个布满阴影的地方,

都留下过你的剑影和刀光。也许,

正是因为你的快感使得大平原上的阴影频频移动,

向着阳光普照的光明地带发起一次次进攻。

而在阳光和阴影撕扯不清的昏暗岁月,

大平原上的风啊,你像公正的大法官将是非判定。

6

一年之内,有春天、夏天、秋天、冬天,

一日之中,有早晨、正午、黄昏、夜晚,

大平原上的风啊,一并吹过它们——―

大平原上的风是四季的近亲,

大平原上的风是昼夜的芳邻。

7

风吹过春天,花朵开放,树木吐绿,禾苗生长,

风吹过夏天,蝉在枝叶间歌唱,雨从天空中下降,

风吹过秋天,大地一片金黄,农人在田间奔忙,

风吹过冬天,到处白雪皑皑,万物止息休养。

风吹过早晨,新娘小心地擦拭所有门窗,

风吹过正午,疲惫的异乡人迷失了归家的方向,

风吹过黄昏,母亲站在村庄料峭张望远方,

风吹过夜晚,夜行者望见老屋的一星灯光。

8

风从大平原上吹过,天地间一片昏暗。

纸片和土块一起飞上了高天——―

土块随即落下来,纸片的影子却全然不见。

村庄在哪里?我的村庄在哪里?

城镇在哪里?我的城镇在哪里?

太阳在哪里?星辰在哪里?云朵又在哪里?

时间混乱:风吹过时是早晨,此刻如同傍晚。

大平原上的风撑起昏暗的帘幕抵挡一切侵犯。

9

大平原上的风从地平线下而来向地平线下而去,

大平原的辽阔胸膛就是风的战场和牧场。

在大平原上的风所经过的地方,

在大平原骤然耸起的背部,

只留下一个人和一棵树——―

成为这首诗歌中最孤独的意象。

10

大平原上的风从荒凉的大平原上吹过,

一座座城镇、一座座村庄拔地而起,

像是一个个奇迹。人们纷纷走到大平原上去,

他们惊悸四顾,他们茫然而不知所措——―

在风吹过之前那荒凉的大平原上,

我们以何为家?我们栖身何处?

11

大平原上的风从大平原上吹过,

那一座座坟丘、一座座草垛踪影皆无,

只留下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和一棵枝叶零乱的树,

孤独地站在大平原骤然耸起的背部。

他们茫然而不知所措,他们惊悸而四顾,

像是一出露天戏剧刚刚拉开帷幕。

12

大平原上的风从大平原上吹过,

恍惚间只见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懵懂中惟余一棵树和一个人孤孤伶伶。

大平原上的风卷土重来,更凶狠、更威猛、更无情,

——―这一次你是否会放过它们,绕道而行?

13

大平原上的风是一头从地狱里走来的雄狮,

它金属丝一样的鬃毛根根耸立,

它山洞一样巨大的口腔喷吐着没有意义的话语。

在乡村墓园旁边,它停下来,同时吹奏起——―

嘹亮的小号、低沉的圆号和阴郁的萨克斯管。

14

大平原上的风是世界上最庞大的乐队。

不,即使是世界上最庞大的乐队,

也演奏不出大平原上的风的狂傲、激情和冲动。

也许世界上所有的音乐家相约集体自杀,

而把手指、声带和所有的乐器留给了大平原上的风,

却带走了乐谱、指挥棒和听众。

15

那好像是六十多亿人在哀号——―

这还不算五千年间死去的八百亿个幽灵;

那好像是上帝指挥下的动植物大合唱——―

这还不算那些朝生暮死的昆虫的嗡鸣,

这还不算那些生长的山峰和流动的冰凌,

这还不算大平原痉挛的躯体和痛苦的心灵。

16

大平原上的风东游西荡,左冲右撞,

但我依然贫穷,只有美梦和妄想。

在美梦和妄想的支配下,我挖了一个地洞,

就像卡夫卡先生。我想把群龙无首的风引入地洞,

——―我想看看大平原上的风,

被全部储存在一个地洞里会是怎样的情景,

会不会发生一场翻天覆地的二次革命?

17

大平原上的风高达苍穹,

大平原上的风狂吻蓝天的芳唇,

大平原上的风饱吸白云的玉舌,

大平原上的风啊,

使得大平原的肚腹幸福地起伏!

18

大平原上的风高达苍穹,大平原上的风,

给蓝天、白云以疯狂的抚摸和亲吻。

而在人类的肉眼几乎看不到的高处,

一只鸟儿停在天空——―稳稳地停在天空,

它在飞翔,但它的翅膀并不扇动,

它在歌唱,但风把它的歌声吹个精光,

它在与风对峙:“你还能把我怎么样?”

19

大平原上的风哀号着、狂舞着、肆虐着。

一些事物被带到高处,几乎抵达天堂的花园,

它们原本属于地面,所以因幸福而疯癫;

一些事物从高处降落,如虎落平川,如神贬人间,

它们原本以为高高在上理所当然,所以因不幸而涕泗涟涟;

还有一些事物“我自岿然不动”,其内里已自行腐烂。

20

大平原上的风哀号着、狂舞着、肆虐着。

是被它带走的八百亿死者的坟丘,

在天上形成了一堆堆厚厚的云团;

是被它搅乱的六十亿生者的噩梦,

在天地之间形成了一个个巨大的涡漩;

是被它吞吐的动植物的合鸣,

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处处荒蛮的盐碱滩。

21

在大平原上的风哀号、狂舞、肆虐的时候,

少女们在干些什么?——―

少女们恰逢月经初潮,正逆风手捂小腹不住地咳嗽;

孩子们在干些什么?——―

孩子们兴奋莫名,正走在去秘密集会地点的路上;

那些垂死的人在干些什么?——―

那些垂死的人修改了他们的遗嘱:

“把我的遗体交给大平原上的风!”

22

“把我的遗体交给大平原上的风!”

这垂死者最后的愿望由我世俗的爱情来完成。

我世俗的爱情,要到大平原上去检验其公正,

我世俗的爱情,要到风中去锻炼其耐力和韧性,

我世俗的爱情,要粉身碎骨以应和其世俗之名。

23

那一年四月,最残忍的月份,在一座村庄附近,

大平原上的风把我世俗的爱情碎尸万断,

一群从波德莱尔的《恶之花》中飞出的乌鸦围拢来,

恶狠狠地啄食那血淋淋的肉和骨头。

它们夜一般的翅膀开开阖阖,

它们星一样的眼睛惊悸四顾。

24

在大平原上的风肆虐的日子,

你要摒弃智慧,一任激情汹涌。

那源于经验的智慧遇风即碎,

就像谎言之于真理,浅薄之于深邃;

那激情汹涌的心灵被彻底解放,

就像耶稣基督复活,就像猛虎生出翅膀。

25

在有风肆虐的大平原上,在那棵树和那个人之间,

那像一株火焰在熊熊燃烧的是谁的躯体?

究竟是不是有这种可能,在有风肆虐的大平原上,

谁的躯体熊熊燃烧像一株火焰?

为什么他要御风燃烧,一直燃烧而不熄灭?

26

究竟是不是有这种可能,在有风肆虐的大平原上,

姓甚名谁的一种花肆意地开放,

并且释放出一种尚未命名的芳香,

使我茫然朝她凝视以致双目全盲,

使树茫然朝她躬身以致树叶全部掉光?

27

究竟是不是有这种可能:一间屋子密不透风,

一个人在其中生活,灵魂孤独而宁静。

他写作大平原上风的诗篇,字里行间充满风声,

充满风的狂躁,风的骄横,风的柔情。

他时刻感觉到一个人在风中走动,

他的笔触紧跟着这个人的行踪。

28

是谁手中握住一阵风如同

握住了风筝的线绳?又是谁

敞开了所有的门和窗,喜悦地

看着屋子里灌满了风,却沮丧地

看着一切家当被洗劫一空?

是谁身陷风中却不闻风声?

又是谁竟死于自己的一阵耳鸣?

29

诸景中最真实的风景:风迷住了太阳,

恰似太阳淹没于太阳光。

所有情感中最真实的情感:风把心搅乱,

仿佛心破碎于一场梦幻。

30

一个粉红色的少妇关上玻璃后窗,

她并没有就此离开,而是静静地站在窗边,

透过半明半昧的玻璃向大平原张望。

她那充满期待和思念的眼睛和神情,

让大平原上的风总是犹豫不定——―

她所期待的是什么?她所思念的人,

此时此刻是否正走在风中的大平原上?

31

一支送葬的队伍从村子里走出来,

哀乐低徊,白幡高悬,花圈猎猎作响,

大平原上的风和着悲哀的泪水飞扬;

大平原上的风啊,

似乎比长跪坟头的那个老者更悲伤!

32

大平原上的风骤停,让我看到了风的实体。

风的实体,一架即将被声音涨破肌肤的庞大乐器。

大平原上的风骤停,我的灵魂中潴留了全部的风声,

全部的风声潴留在我的灵魂中,

使我的灵魂充盈,使我的灵魂如一架庞大的乐器。

33

风吹的时候,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风骤然停止,大颗泪水滚落在胸前。

——―但我为什么流泪,在风与风之间?

不是因为青春的激动,也不是因为诗人的伤感,

而是风吹过时迷住了我的双眼,

而是风吹过了朦朦胧胧的大平原!

34

一个人死了给世界留下了他的尸体,

大平原上的风停下来,瞬间消逝得无影无踪——―

大平原上的风的死亡比人的死亡更彻底、更干净。

它没有留下尸体,只遗下一片回声,

它虽然没有留下尸体,但你不可怀疑它的生命。

它遗下的一片回声足以证明——―

大平原上的风,生死轮回千万重,

大平原上的风,自古至今只一种!

35

如果风中有五色:青、黄、赤、白、黑,

那并不是什么天地异象,那是大平原在咯血;

如果大平原在咯血,那么

大平原上的风的肌体就布满了结核;

如果风布满了结核,大平原就呈现出缤纷五色。

36

大平原上的风集合了我们全部的妄想,

就像大平原集合了我们全部生活的期望。

全部的妄想集合在风的手掌,被爱抚、被制伏;

全部生活的期望铺展在大平原上,

再没有其它的期望,除了妄想……

37

我说到过妄想和期望,也说到过孤独和幸福,

现在我要说到恐惧。是的,恐惧而非恐怖。

恐惧是妄想和期望的教师,

恐惧是孤独和幸福的邻居,

恐惧是我们面对伟大事物时所必备的高贵品质。

大平原上的风使我们哑口无言,

恐惧给我们带来了艺术的灵感。

38

一个无孔不入的人,大平原上的风

更精确地发现了遍布于他肉体和思想上的孔洞,

他的肉体将被刺透穿孔,他的思想将被劫掠一空;

一个自我封闭的人,大平原上的风

昼夜在他的肉体和灵魂四周逡巡哀鸣,

他的肉体像三月的大地一样松动,

他的灵魂被赋予与风有关的内容和品性;

而处在风的漩涡中的人啊,大平原上的风

那介于有形和无形之间的生命就是他的生命。

39

一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人,

一个眉飞色舞、谈笑风生的人,

一个理直气壮、侃侃而谈的人,

一个深思熟虑、字斟句酌的人,

一个吞吞吐吐的人,一个结结巴巴的人,

一切使用口语并发出声音的说话者,

在大平原上的风兴起之后都将闭嘴!

40

我就是那个叫做北陵王的男人,

我的身体经历了大平原上四十多年的风吹,

我的每一寸皮肤上都留有风的印痕;

我的灵魂中储存着大平原上四十多年的风,

它的步履,它的声音,它的怒涛,它的温存。

大平原上的风给我带来了意境和灵感,

却没有带来语言——―我的语言在风中变得狂乱,

一如我的语言在无风的日子变得轻佻和绵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