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1):祖父的遗像
照片残黄留在时间角落,那年
我的想象坐在凳子上
昂头张望,被遗忘在民初的影子
父亲的父亲缩成一个
小小名字,在牌位之上
守住自己寂静的遗体
我挖掘故事的根须,攀向遥远的
大陆,通过祖母语言的指示
跨进历史,那没有文字记载的老屋
已在光的缺角边缘,颓坏如
一个老去的年代,父亲的父亲
坐在藤椅,弯驼的背
隐藏着一星战火,枪炮和梦
等待平躺成一片千疮百孔的荒原
而空洞的面目宛若被遗弃的剧场
收集着孤独,穿过
记忆的时光,在所有被遗忘的
世界顶上,一个梦
跨向另一个梦而完成了自己
当我从神游中离开中国的南方
小镇的乡音已被提在手上
父亲的父亲没有回头,挥手
只让姓氏放逐到更南的南方
在一座半岛上漂流,然后
成了故事,永远的
永远镇压在我的回忆碑下
家族(2):我父
水雾漫漶从族谱空白的上方犁开
潮音澎湃激荡着饱满的想象,穿过百年的
港湾,淤积的时光留下了一艄回不去的孤帆
父亲从黑白的照片上走了下来
惊疑的十四岁在暗影重叠的蛮荒探路
在南洋,占卜过的前方
缩衣断食的书契将回眸的视线剪断
英语殖民的巷道,一抹斜阳
把隐藏在阁楼的心事拉成了一种眺望
汗在逐渐黝黑的肤色上呐喊,唐衫被收进
一个尘封的竹箱,正在成长的骨骼
卑微的在每一个晨光中搬运着青春和梦,并向
异乡探测冷暖,在雨意或阳光里
拓开无数的眼色与招引的手,一路走向
记忆再也召唤不回的远方
而走出家书后口音在季候风里
渐渐沧桑,背过的寂寞将
硬挺的脊骨沉沉压下,无根的脚印
漂向四方,父亲的身影不断被重重的生活
卸下、拉长,然后晒干……
长满厚茧的掌纹,牵着父亲从星岛的红毛桥
武吉地马到半岛的丰盛港、麻坡和吉兰丹
星加坡的公民权换成了红色的身份证,乡音
已老,年轻的岁月都是过客,在
吉兰丹土话重重的包围中,一九六九年的恐惧
隐入胶林深处,卧成
一盏灯火的黄昏
父亲的脚踏车被搁在历史现场,回归不去的
记忆,留下一整片空白
并被虚构的刀章刻成无数的传说
贴进越来越贫窘的夜晚。我们瘦瘦的童年
全都围聚一团,让父亲的潮州话喂养:
「那年,十四岁入荒,澄海的花开盛满∮遍植的诗意在梦轻轻爆响,
河在飞翔∮十四岁呵那年入荒,阿嬷的守望……」
皱纹锁住了所有结局,一生装册的风雨
摊向岁月的角落,高脚屋为序
木屋为跋,租借的身份躲在马来文蟹行的栏格:
SENCHOHOI,CHINA。中国人依旧如最初
最初澄海的花开盛满,魂兮归来的呼唤?
1996年父亲走回相片之中,肉身与尘土
飘歇,在南中国海的港湾,一座暹庙的
骨塔之上,父亲坐在
梦与梦重叠的顶端,把六十年前
搁浅的孤帆,望成一支瘦尽乡愁的桅杆
静静,静静的开向北方
家族(3):我母
猫伸展懒腰,在母亲八岁的怀抱跳下
外祖母牵起的小手也消失在揭阳晨雾茫茫的弯角
照片是这样说的,儿时张皇的眼神在光影里走
被回忆收容的身影已折叠在遗忘的故事背后
一场流离的滂沱大雨,下在体内某个
尚未命名的街道,再转弯
母亲丰腴的青春就坐在父亲的
身旁,素描着生活的幸福与微笑
走下去是三年八个月阴暗甬道,武士刀和
军靴,踏在梦魇上踢踢答答不断
不断回响如枪声四起的夜晚,有人
用头颅记史,有人用血写诗,母亲用炊烟
抵抗饥饿。在雨季来临前,等待
一场更盛大的挽歌……
当黎明从生活的缝隙间侧身进来,生命
翻向另一页,母亲和她牙牙稚拙的
马来话,跨过了马来联邦,跨向
一九五七年的广场,在鸽子拍翅而起的欢呼声中
撑伞越过了一个崩塌的岁月。而家
躲在年轮深处,绿荫遮挡烈阳和风雨
孵育小小的梦,并将安稳的故事
接上白沙镇的土地,一方
图景的角落,温温看着
一排童稚的笑声向中年的天地飞奔围来
而时间把母亲的皱纹拉长,凹陷的双颊有光
记载着足印走过的痕迹,当
雨声退走,远年的檐滴
也老了,驮着记忆
把母亲滴入七十六岁的巷底
那在雾中外祖母握不住的小手
却不断向从前的自己挥手
「然后呢?」然后
我的诗句随着母亲的叙述抵达她垂下的眼角
和一滴晶莹的泪,迷失在
鱼尾深深纹路上,晨雾茫茫的弯角
家族(4):出走的大舅
大舅在黑房里将自己从照片中
洗掉,剩下的心跳
被钉死在出走的名字上
挂成回教堂朝北膜拜的的眼睛
郑□□被搬走了,身体的空白处
被填上:MohamadNorbinTeh
中间系着外祖母的断肠,和
被剪断的脐带,隐隐带
血,伤痛地从记忆中不断醒来
而已经无法解除的咒术,被缝进
褪色的香火袋,一些岁月蹲在
祈祷声悠然盛开的清晨,让风霜
抄写的经典,在先知的引渡里
点亮暗中的灵魂,跨过
浊水急流的生活……
血和肉在此嫁接,根茎脉散向
小镇昏黄的腹地,紧紧捉住
大舅黄昏枯瘦的身影,如一群爪夷字
攀进一页蠹蚀的下半生,虚构一则
寓言,肉身却空洞如废墟
摊开四肢让贫困踱过,孩子离走
只留下吉兰丹土话步履蹒跚
沿着老年的小径寻找回去
郑□□,一个永远迷路的名字
永远,找不到童年的家
家族(5):错位者
他的长发遮盖了六〇年代末梢的风,体内
豢养一群叛逆的音乐,Rock‘N’Roll
摇滚的地球在扩音器旋转,重金属
狠狠将年少的梦想敲扁,而童话刚好沦陷在
低洼洪水茫茫的前端,后头是
刚毕业的小学,他刚从xyz走出来
加减乘除后,把学号挂在生活的墙板
并开始兜售自己的青春岁月
而华语只是一首歌曲,多少年后他已忘记
注音符号与四角号码,字典蹲着的是
火爆的脾气,爱情的白字与
错读的一生,部首与部首之间
夹着一句泰语:sawadicrab,如与妻的
对话,交杂一口纯正的马来话
穿过残缺的辞书,等待
书写他的另一段故事。然后
结婚证书重新修改,泰语重排
每段语法隐含伤痛的情感,扭曲
成为水的一部份,在族谱上延伸、分歧
成为他的叙事注脚,灵魂的印记
潮州话却依旧留在原地,与父亲母亲
并排,他俯身拾起,是
自己破碎的母语,断代的史音
五十岁细说从头,一半已被烟烧完
一半被头上的灰发扎牢
加减乘除后,只剩下
一个秃秃的老年在背后等他
等他用万字票去细说重头,让
咳嗽和痰,在风中为他列传
命运在关节深处,喊痛
隔着一条河,他把自己坐成
孤岛,潮来潮去依稀是那一年的时光:
世界好小,中学好远
老花眼镜下他读到自己成了一个小点
嵌在错别字的中间,xyz的
后面,串成一缕长长的白烟
牧放着那一年断线了的春天
家族(6):姐们
i
翻开前一页,大姐坐在一首抒情诗
尾音押韵,勾住斜斜的日影
姐夫用潮语与她对杖,格律正音
相遇的岁月都成了隐喻,藏住
柴米油盐,以及
热腾腾的烟火人间
翻开后一页,战争还在很远
国泰民安贴在门楣,许多意象
被摆在杂货店前,与两张
苍老的脸,相互誊写
剩余的时间,梦已被困死在
皱纹与皱纹之间,成了一颗
沙粒,等待圈成句点
轻轻合上,一个时代在相簿里
与大姐站着的土地,隐入一册
窗与窗开着的万家灯火
ii
二姐测量身高,160cm的青春披上婚纱
踩着高跟鞋从一篇散文里走出,从此
必须用闽南语朗读一生,念完
一年预备班的英文,早被挂进
少女的衣柜,与许多往事遗忘在故乡
而卸下的翅膀,庇护着四个小孩的成长
天使已远离,在日底的屋顶
世界缩进厨房的米缸,电磁炉
滋呼滋呼的响,把晨昏煮成
稀烂的梦,虫蚁与蟑螂四处爬走
滋呼滋呼的,与鼻鼾声一起飞翔
昨日的云烟全已被摘下,腌成
一碟小菜,正好下酒
二姐闲闲地说起生活,啊——
黑白、彩色、黑白、彩色、黑白
在按下快门的逆光中流转,曝光的脸
在镜头里被带回到从前,凝定
牵着母亲的手握住了时间,把微笑
框成永恒的纪念
iii
九宫格上的墨字穿过姓氏,以
柳体的姿势,和三姐走完一段上学的路
这是山,那是田,打开窗口是绵绵的雨天
刷着白粉的布鞋挂在靠左的童年,向右
是荡向社会入口的秋千,三姐的柳体
隐没在母亲蹙蹙的眉间,消失在
泪水的背面,七〇年代静静走来
燕子剪去了一些岁月,衔接着
消失的歌曲,P.Ramli、Donny&Marry
Sudirman、邓丽君到《新潮》杂志
在跳不动的唱针上盘旋,裂痕游走向
刮伤的时间,脸和脸背离在唱盘静止的
轨道上,留着昨日不肯退去的星光
三姐刷走了一河的水声,把全家的衣服
折成梦境里的地图,晾在自己的房间
世界还在很远,八〇年代的海岸线
绕过眼前,解放了一些脚印,一些
守在窗口的脸
当时光穿过广东话与潮州音,向前
在预言的交叉路口相遇,小镇的荒野
却消失在家庭的野餐上,梦和梦逃走
而孩子依旧要上华小,依旧
伸手让英语与国文牵着走,地球
依旧不断在网络中央旋转,只留下
三姐的柳体在九宫格上,静静
聆听一罐墨水古老的声音,挣扎的
死在煤灯舌尖上已经结束的黎明
家族(7):妹妹的叠影
这是大妹,爬在莲雾树桠探向家族的相册
摇落的身影踮起脚尖偷窥,躲在
照片里的自己,正与时间捉迷藏
体内的小女孩已经睡去了,被删掉的脚丫
跟在马戏团表演节目里,贴身收藏在
口袋,与流浪的鞋子守在玄关前等待
沉睡的小女孩从梦中醒来
而二妹与小妹还在摇篮里练习
泅泳的姿态,或打开
身体,与成人的语言一起游戏
音乐被锁在老去的儿歌里,与祖母
一起,缩进时间的心房
故事不肯长大,躲在一些语言背后
藏起自己的年龄,镁光灯却偷偷
逼近,圈住的光晖不断扩大,搜寻
企图潜逃的身影,然后
将光影剪下,编成一册秘密
私藏在小说的背底
褪去的阳光排队检阅,逃脱的页码
夹着一声童音,尾随大妹的身影
闪入一段诗句,二妹与小妹在后面追赶
将小溪、蜻蜓、家家酒一一遗弃
在家乡的土地,一二三,齐肩站立
让影子与影子叠成了一片薄薄的记忆
再后来
照片皱折的纹路上,爬满歧径
却依稀只传下四处离散的嘘唏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