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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is,Paris

Paris,Paris
作者张善颖 时间2026-03-13

冬天的最后一天

银白的雷诺超速滑过贝荷拉榭斯公墓外淌着水的路肩

受了惊吓的狗儿急急闪过腰身

夹着另外半条大便挨着墙边撤退

几对灰鸽色的趐膀从天空飞旋下来

绕着像雕像一样黏贴着身体每个部位的两个恋人

阳光,敧斜地照在公墓里萧邦的墓碑上

在巴尔札克的、在普鲁斯特的

在梅洛庞帝的、布劳岱尔的

在爱洛斯和阿贝拉的

他们的爱情在九百年后已经成了神学

还不断散发出玫瑰的芬芳

『我出生在不列塔尼,南特东边八里左右的帕雷……

“那时候,巴黎住着一个年轻女孩,富勒贝的姪女,爱洛斯……”

十二世纪初的巴黎

在圣德尼和西堤岛之间:

肉贩肩上扛着一整条猪身沉重地走出屠宰场

犹太商人仔细检查学者带来的书,犹豫地估出它们的价值

鞋匠摩娑着拖鞋上的皮

马具师傅像一匹侏儒马一样爬过他的马鞍下面

带着头巾的阿拉伯人眼睛闪亮着破晓般的光芒

叙利亚的羊毛、希腊来的酒、女人的扑粉、男人的剑

幸运的符箓,给恋爱中的人或者死去的人

羊皮纸卷、神奇的指环……

卖水的商人和士兵……

等待被雇主赏识的奴仆一脸精明

天空无限的湛蓝

所有的人流着一身的汗……

西堤岛上圣母院外面,教堂助祭的人举着圣物箱

今天刚刚新进了一批圣人的遗物:

圣戴奥尼西斯的一节指头、圣克菈哈的一段头发

圣格诺薇瓦的心,和从耶路萨冷运来的耶稣十字架上的一根铁钉

上面还有耶稣留下的血渍……

年轻的爱洛斯一个人在人群中间

她很快就会遇到她的阿贝拉

那个在旧仓库改建的拱顶讲堂里的上帝的哲学家

以及他惊人的理性力量也改变不了的……

每一个真实或者捏造的真实的故事

都先穿过隔墙,流向街头,最后汇入了巴黎的市集广场

“美丽的爱洛斯和阿贝拉一起朗读 Ovid,Seneca,Lucan”

“美丽的爱洛斯娴熟拉丁文、希腊文和一些希伯来文”

“美丽的爱洛斯被她的家庭教师诱惑了”

“美丽的爱洛斯和阿贝拉在富勒贝的房子里作爱”

“美丽的爱洛斯怀孕了”

“美丽的爱洛斯被送到不列塔尼的帕雷”

“美丽的爱洛斯生下了阿斯特拉比乌斯”

“美丽的爱洛斯回到巴黎了”

“美丽的爱洛斯不情愿地秘密结婚了”

“美丽而哀伤的爱洛斯进了阿琼得漪的修道院”

她的阿贝拉在富勒贝的怂恿下被愤怒的亲戚去势以后不久

也在阿琼得漪旁边的圣德尼修道院立誓当了僧侣

“更多的亲吻,而不是长篇大论

更多是手在你的胸前,而不是翻开羊皮纸的书页

更多的是眼睛闪耀着彼此的爱,而不是盯着看卷上的经文

啊,是的,为了避免嫌疑我也几次打过你

不过那更是爱,不是怨;是宠爱,而不是怨恨”

美丽的爱洛斯在阿琼得漪的修道院只为了等待

一个迟来了十二年的慰借

美丽的爱洛斯,她的阿贝拉在十五年后写道:

“肉体的分离是我们灵魂最强韧的纽带”

这或者又是另一个典型的阿贝拉式的辩证:

看看塞纳河左岸的奥塞美术馆吧

莫内、雷诺瓦、塞尚和秀拉,也许再加上梵谷、蒙得里安

他们从美术馆的顶楼一次又一次被召唤下来

一次又一次现身在数位化的液晶萤幕上

一次又一次被储存在不失真的记忆里

在没有国界的网际网路上他们自由地穿梭来回

即使复活一百次、一千次也不成问题

然而,复活是恩宠,还是惩罚?

美丽的爱洛斯用爱和同样炽烈的欲望

用她的身体作为牺牲和奉献

和她对阿贝拉的永不妥协的爱与信仰

没有任何希望的爱的信仰

因为她必须因此亵渎他和他的使者

而阿贝拉因此必须永远沉默

因为不能说的,他都已经做了……

“上帝能够想要让那些已然发生的不曾发生

或者不曾发生过的,让它们再一次回到过去重新发生?”

上帝只能让已经发生的,如其所是地发生……

然而,沉默是一种惩罚还是告解?

巴黎,在宛如蛇穴的地铁间穿行

套着橘红色针织毛帽的流浪汉像进入了没有终点的时间走廊

鼓着他的腮帮子一首又一首吹奏着小喇叭

漫不在意翻看时尚杂志的仕女们既冷淡又优雅

完全无视于流浪汉对她的深情注目

或者是他伸手带过来的旧钢杯

里面有两三个二十分硬币,一个五十分、几个一欧元

Bastille,St-Paul,Hôtel de Ville,Châtelet…

车到了站,仕女们把时尚收进了皮包

他也匆匆夹起小喇叭,捧着钢杯往外跑

另一节车厢也许还有几个饿着肚肠的鬼魂

愿意和他一起分享杯子里原本不多的慈善

圣母院塔楼上的怪兽个个长着尖耳朵和长舌头

“下面的世界是属人的”

上面的才是属于它们的

而凯旋门是拿破仑的

中间的柏油路面是雷诺的、标致的、雪铁龙的……

巴士底狱是再没有人想要的

卢森堡公园里的风沙是小孩骑着的迷你马踢来带去的

毕卡索博物馆在淡季五点半以前是大家的

罗丹的地狱之门是沉思者的

如果有人曾经路过地狱,独自沉思……

圣母院里,轮值的神父用歌声点亮了闪光灯

他们熟练地又一遍为观光客操演弥撒的仪式

圣母院纪念铸币上光辉满布的,是玛利亚和她的儿子

一枚两欧元,这也是点一个祈祷蜡烛的价钱

“我们在天上的……”,不管那终究是什么

巴黎是一切世俗的华丽与荒芜的……

艾菲尔铁塔在黄昏的时候把它的影子投向了罗浮宫

塞纳河上的阳光仍然荡漾着帝国,或者帝国主义的光荣

美丽的爱洛斯在巴黎城外,在阿琼得漪的修道院

向东边看着越来越深的夜色

像魔术师手上柔软的黑丝巾滑过圣德尼的尖塔

变出一道道白色的、橘色的、灰蓝色的星光

她等待阿贝拉的到来

她在帕拉克雷继续等待阿贝拉的到来

等待那可敬的佩特拉斯一如神的忠实的使者

按他的愿望,在二十五年后把阿贝拉带回到她的身边

“他仍然保持着他的温柔和恭顺,朝着他自己一路走去”

爱洛斯知道,不管那会是哪里

巴黎,在一个还没有时尚流行的世代

美丽的爱洛斯在塞纳河畔为阿贝拉一次也是永远地戴上了头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