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冬天的最后一天
银白的雷诺超速滑过贝荷拉榭斯公墓外淌着水的路肩
受了惊吓的狗儿急急闪过腰身
夹着另外半条大便挨着墙边撤退
几对灰鸽色的趐膀从天空飞旋下来
绕着像雕像一样黏贴着身体每个部位的两个恋人
阳光,敧斜地照在公墓里萧邦的墓碑上
在巴尔札克的、在普鲁斯特的
在梅洛庞帝的、布劳岱尔的
在爱洛斯和阿贝拉的
他们的爱情在九百年后已经成了神学
还不断散发出玫瑰的芬芳
『我出生在不列塔尼,南特东边八里左右的帕雷……
“那时候,巴黎住着一个年轻女孩,富勒贝的姪女,爱洛斯……”
Ⅱ
十二世纪初的巴黎
在圣德尼和西堤岛之间:
肉贩肩上扛着一整条猪身沉重地走出屠宰场
犹太商人仔细检查学者带来的书,犹豫地估出它们的价值
鞋匠摩娑着拖鞋上的皮
马具师傅像一匹侏儒马一样爬过他的马鞍下面
带着头巾的阿拉伯人眼睛闪亮着破晓般的光芒
叙利亚的羊毛、希腊来的酒、女人的扑粉、男人的剑
幸运的符箓,给恋爱中的人或者死去的人
羊皮纸卷、神奇的指环……
卖水的商人和士兵……
等待被雇主赏识的奴仆一脸精明
天空无限的湛蓝
所有的人流着一身的汗……
西堤岛上圣母院外面,教堂助祭的人举着圣物箱
今天刚刚新进了一批圣人的遗物:
圣戴奥尼西斯的一节指头、圣克菈哈的一段头发
圣格诺薇瓦的心,和从耶路萨冷运来的耶稣十字架上的一根铁钉
上面还有耶稣留下的血渍……
年轻的爱洛斯一个人在人群中间
她很快就会遇到她的阿贝拉
那个在旧仓库改建的拱顶讲堂里的上帝的哲学家
以及他惊人的理性力量也改变不了的……
Ⅲ
每一个真实或者捏造的真实的故事
都先穿过隔墙,流向街头,最后汇入了巴黎的市集广场
“美丽的爱洛斯和阿贝拉一起朗读 Ovid,Seneca,Lucan”
“美丽的爱洛斯娴熟拉丁文、希腊文和一些希伯来文”
“美丽的爱洛斯被她的家庭教师诱惑了”
“美丽的爱洛斯和阿贝拉在富勒贝的房子里作爱”
“美丽的爱洛斯怀孕了”
“美丽的爱洛斯被送到不列塔尼的帕雷”
“美丽的爱洛斯生下了阿斯特拉比乌斯”
“美丽的爱洛斯回到巴黎了”
“美丽的爱洛斯不情愿地秘密结婚了”
“美丽而哀伤的爱洛斯进了阿琼得漪的修道院”
她的阿贝拉在富勒贝的怂恿下被愤怒的亲戚去势以后不久
也在阿琼得漪旁边的圣德尼修道院立誓当了僧侣
Ⅳ
“更多的亲吻,而不是长篇大论
更多是手在你的胸前,而不是翻开羊皮纸的书页
更多的是眼睛闪耀着彼此的爱,而不是盯着看卷上的经文
啊,是的,为了避免嫌疑我也几次打过你
不过那更是爱,不是怨;是宠爱,而不是怨恨”
美丽的爱洛斯在阿琼得漪的修道院只为了等待
一个迟来了十二年的慰借
Ⅴ
美丽的爱洛斯,她的阿贝拉在十五年后写道:
“肉体的分离是我们灵魂最强韧的纽带”
这或者又是另一个典型的阿贝拉式的辩证:
看看塞纳河左岸的奥塞美术馆吧
莫内、雷诺瓦、塞尚和秀拉,也许再加上梵谷、蒙得里安
他们从美术馆的顶楼一次又一次被召唤下来
一次又一次现身在数位化的液晶萤幕上
一次又一次被储存在不失真的记忆里
在没有国界的网际网路上他们自由地穿梭来回
即使复活一百次、一千次也不成问题
然而,复活是恩宠,还是惩罚?
Ⅵ
美丽的爱洛斯用爱和同样炽烈的欲望
用她的身体作为牺牲和奉献
和她对阿贝拉的永不妥协的爱与信仰
没有任何希望的爱的信仰
因为她必须因此亵渎他和他的使者
而阿贝拉因此必须永远沉默
因为不能说的,他都已经做了……
“上帝能够想要让那些已然发生的不曾发生
或者不曾发生过的,让它们再一次回到过去重新发生?”
上帝只能让已经发生的,如其所是地发生……
然而,沉默是一种惩罚还是告解?
Ⅶ
巴黎,在宛如蛇穴的地铁间穿行
套着橘红色针织毛帽的流浪汉像进入了没有终点的时间走廊
鼓着他的腮帮子一首又一首吹奏着小喇叭
漫不在意翻看时尚杂志的仕女们既冷淡又优雅
完全无视于流浪汉对她的深情注目
或者是他伸手带过来的旧钢杯
里面有两三个二十分硬币,一个五十分、几个一欧元
Bastille,St-Paul,Hôtel de Ville,Châtelet…
车到了站,仕女们把时尚收进了皮包
他也匆匆夹起小喇叭,捧着钢杯往外跑
另一节车厢也许还有几个饿着肚肠的鬼魂
愿意和他一起分享杯子里原本不多的慈善
Ⅷ
圣母院塔楼上的怪兽个个长着尖耳朵和长舌头
“下面的世界是属人的”
上面的才是属于它们的
而凯旋门是拿破仑的
中间的柏油路面是雷诺的、标致的、雪铁龙的……
巴士底狱是再没有人想要的
卢森堡公园里的风沙是小孩骑着的迷你马踢来带去的
毕卡索博物馆在淡季五点半以前是大家的
罗丹的地狱之门是沉思者的
如果有人曾经路过地狱,独自沉思……
圣母院里,轮值的神父用歌声点亮了闪光灯
他们熟练地又一遍为观光客操演弥撒的仪式
圣母院纪念铸币上光辉满布的,是玛利亚和她的儿子
一枚两欧元,这也是点一个祈祷蜡烛的价钱
“我们在天上的……”,不管那终究是什么
巴黎是一切世俗的华丽与荒芜的……
Ⅸ
艾菲尔铁塔在黄昏的时候把它的影子投向了罗浮宫
塞纳河上的阳光仍然荡漾着帝国,或者帝国主义的光荣
美丽的爱洛斯在巴黎城外,在阿琼得漪的修道院
向东边看着越来越深的夜色
像魔术师手上柔软的黑丝巾滑过圣德尼的尖塔
变出一道道白色的、橘色的、灰蓝色的星光
她等待阿贝拉的到来
她在帕拉克雷继续等待阿贝拉的到来
等待那可敬的佩特拉斯一如神的忠实的使者
按他的愿望,在二十五年后把阿贝拉带回到她的身边
“他仍然保持着他的温柔和恭顺,朝着他自己一路走去”
爱洛斯知道,不管那会是哪里
巴黎,在一个还没有时尚流行的世代
美丽的爱洛斯在塞纳河畔为阿贝拉一次也是永远地戴上了头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