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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光中

回到光中
作者严忠政 时间2026-02-15

以魂以魄。终于,你又回到冈吐斯

回到河畔的方言民歌里,听

万仞山壁绕出河谷

狩猎者低回拨开林麓

这是族人从呼吸里找到的典章,光中的天籁

属于非洲,属于豹。豹代表草原那头

也有一支等待归来的歌,因为离别

所以辽阔

因为爱,昨日和今日才成为意义

唇和唇才能读出有温度的名姓

唱出很老

但韵脚和我们走得很近的歌

你看,童年时的老橡树

刚刚有一筑好之巢窠

你的脸蛋是否也在那里找到栖息

我看见,阳光孵出比阳光更巨大的羽翼

柔软,灿烂,不再是黑色石膏像

不再以漫漫长夜为塑料

时间凝结成的那个

黑色维纳斯

于是,眼睛还给你

让你看自己的土地

(如果橡树要被加工成软木塞也能顺从各种红酒与体味不是塞住你的灵魂、你的耳朵)

耳朵还给你

让你听古老的歌

(如果音乐必须现代族人一样会绕着你的坟冢踏出节拍,踏出自己的影子与肤色)

肤色还给你

让你真正享有自由平等博爱

情感与灵魂,全都还给你

终于,你又回到故里

一百多年来,每个骨节都夜夜敲打星辰

(虽然敲不碎法国国家博物馆冰冷的玻璃)

至少将星辰钉得更牢了

它们一个个陈列为人权的海图

而你的骨架是罗盘,是座标

在海权高涨的时代

在飞鱼和海鸟都谴责诗人的时代

浪漫是翻覆天空的波涛

而你的部落

天空中也仿佛有一只豹,静静的

躺着看信仰被乌云重抄一遍

当你的器官

躲进比森林更阴森的福马林

巫医必然感叹

神灵不曾有过颓败如此

从一纸谎言开始

去时的路,谎言全都贸易去了

那是被锚沉重过的故事

疾病是唯一的行李

而唯一的诤友,手握锋利的上弦月

那镰刀,不曾让撒旦形象崩毁

很确定的,他用最直接的语言

让你听见死亡

并且成为

求之不得的同船好友

——在一身重疾之后

在有信仰的人也背弃信仰时

然而这不是真理

终于,你又回到格里克部落

和族人一起感谢动物舍身提供食物

双手可以抚在胸口,稍息之后

不必立正

不必僵直

不必把自己站成草木不生的峭壁

没有福马林该为政治负责

终于,你也可以将整个夜拉开

一如弓弦

在天狼星奔驰过的大草原

狩猎一头失犄的梦

现在,我在这里绑上黄丝带

一行行的诗,一条条丝带

以众生之名

或者小说家虚构

却真实搬上舞台谢幕的

卡秋莎。一道在复活中喊痛的疤

莎尔巴特.古拉。一条阿富汗的头巾

莫那.鲁道。一个曾经汇兑山河的硬币

麦克.罗格沙。一根从磐石中长出来的头发

陈澄波。一面还没宽容展开的国旗

裴亨奎。一通扯断国际换日线的电话

……然后我继续哀悼

所有道具仍在谢幕后占据庞大舞台

杀戮继续,施工继续

——从封闭前面三排座位

扩大到通往天堂的路

全线封闭

直到豪雨之后出现一条单向道

迎面而来的齿轮

先是咬掉我们半边耳朵

接着号志又像守墓人那样站着

禁止我们

将一面垂天大镜掘开,重新

以隆重葬礼

面对过去。世界仿佛真的听不到也看不到

时间的骨骸

只能在故事途中选择遗忘

忘了那年在马戏团驯服的年兽

(据说,它和地铁有着同样的血缘)

一百多年了,有人猜

它是草食性动物

我说不是

不然文明怎会如此伤人

那年他们以好望角刮出梨涡

嘲笑,取自你的果肉

航海家不知道

南半球和北半球有共同的蒂

共同等待千禧庆典的到来,共同的福尔摩沙

——谁的异国香气

萧索,稼接,初发而又错落

这是一个全新的黎明吗

果酱跋涉于白土司,久久不能道地的西餐

撒旦与仕女一起瘦身

一起提炼原油,仓皇介入蒙面派对

以妙龄,以日夜抚触形象轩昂的一本正经

像阿拉伯半岛

时间伸长脖子

落地的是头颅,是爱

有人告诉我未来,未来是另一个石器时代

但我们将在洞穴里记录什么

我常在梦中进入洞穴

岩壁上的象形文字是世界退化的关节

人们在更狭小的梦里穿梭

当我挤过一条脐带般的光

石斧与篝火旋即化作金属

一艘名之为巴别塔的太空船

缓缓升空,向更无边际的信仰飞去

右舷不断传来落日的敲击声

左舷与孤独摩擦

但那不是我们要的火光

不属于早晨,长夜将尽的

一个全新的到来

孩子嗜甜,也经常得到宽恕

如同我们念念有词的和平

(不可否认你毕生的象征伤势太重)

莎提.巴特曼

再次念出你的名姓

所有音节全都蛀牙

不知道是族群的果实太甜,还是

念完祷词忘了漱口

反正,很难举证的

一如仇视的艺术

关于满地的复写纸——

那炸开的炮竹烟火,没有人问

谁在这里抄写黑函

致另一个时代

是的。我们还没回到光中

一把弓,一支折断的箭

世界是否就此热爱生命

热爱和平

我们可以轻易推倒铜像

却在广场上

竖立更坚固的立场

孔雀东南飞

碳纤维的孔雀,携带电子地图和导弹

测试爱与勇敢之间

能有多大规模的呼吸

叹息的风

明天还要打落多少肺叶

枝柯错落

当明天的第一道阳光

在树下缓缓展开羽翼,缓缓呼吸

我们是否也找到

呼吸的意义

今日大雾

诡谲的气候像中世纪的骑士

从树林中杀出满地落叶

他叼着玫瑰,行高跪姿

向我求索

一名圣洁而又亲切的女孩

她被命名为光

长得像教室喜欢举手发问的小孩

也像一名舞者

在脚尖找到天鹅对湖的承诺

或者,像一张反覆折错的色纸

但因为有爱悠扬

更像手风琴在街头艺人手里

变成光中的天籁

围绕着她的,所有鱼尾纹

都回到声音的上游产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