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
作者子梵梅 时间2026-02-09

1

他有两个身份,一个叫明月

一个叫沟渠

来自没有安魂曲的国度

每天顺应白昼本能走向夜晚

他的骨头已经松弛

再不想去听杀狗的故事

不想从狗眼里,看见屠刀的反光

包括三年前,在闽西一个小镇

看见待宰的壮牛那哀绝的眼神

当天的情绪如今也已平复

他从稠密的细雨里走向檐下

一眼望去,雕栏玉砌的豪门

柳树的爆芽冲出围墙

早年乌鸦教给他的咒语他从未施用

2

田野正值立夏

那个扛着棺木的人,对死亡还不懂敬畏

直到青檀横在他的面前,他怎么也无法跨过

他才如梦方醒,急切地来到河边洗手

他从此有隐忧

青檀会不会降为每夜的梦魇

所以每当天色暗下来时

他必要到河边洗手一次

然后对着日影投降一次

后来,当他成为一个新生儿的父亲

更是保留着这一自我救赎的风俗

其实谁都没有权利非议他

因为人们的骨头比他更松弛

不如期待风俗能从他那里结束

还河水以河水

还日影以日影

3

二十几来,当我用左手挡住命运里的黑暗

更暗的那一面从右边袭来

我会嗅到夜来香怪异的香味

就像嗅到人体上的恶在糜烂地开放

当我的妹妹用她的小命

给我上了一节命理课

我刚好捱到中年

那是一个隐秘的死扣

使我对着那辆要把她推向火炉的推车

有短暂的热爱。

随后我的身体滑向推车的轮子

而轮子并没有把我一起带走

轮子把我留在一只扣子里

4

飘忽的世界,我久不抚摸它了

它的躯体停留过喜鹊和白头翁

结过儿女之果。

它曾经儿孙满堂

晚年有如怀拥金玉在午睡

忽然惊觉身份是铁打的事实

你是暗夜施放之子,命运叫你赐我

一个女儿和一个母亲的角色

我不要躲避,更不要赎卖

5

我在集市闲逛

经常能碰到卖鸟人和他鸟笼里的鸟

那些闹腾的小家伙让我吃惊

它们没有恐惧,而是欢腾着

对着眼前冒着热气的同伴的小肝脏叽叽喳喳

新鲜的腥臊让它们兴奋极了

第一次嗅到自己内脏的腥臊

如此刺激,简直让它们渴望即刻死去

6

在庸常的某天

在信息版看见这样的图片:

一个母亲把自己和三个年幼的儿女捆绑在一起投河自尽

四个仰面漂浮的尸体,成为一个包扎精致的粽子

他们是如何自我捆绑成功?

又是如何移动到水里赴死的?

这是一个不宜深究的上午

我的三个朋友刚从昨夜大排档的酒意中醒来

他们赖在床上兴味十足地描绘食狗肉和牛鞭的过瘾

我本能在质疑作为一个母亲的身份的行为

最终被其打断

突然想起妹妹在被抬出手术室时

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好想睡。”

沉睡吧,伴着烈日和暴雨

这是今日最美满的道德。

至于高墙紧挨红杏,流氓荣升党棍

狸猫替换太子,工业扼杀炊烟

我只敲下一个短句——

“让我好好地睡去。”

顽石一样睡去

落空而睡

落地而睡

7

在梦中,我沿着自己的阴影奔徙

阴影何其长

几乎遮蔽养育我一生的河流

有一刻甚至还遮蔽了九湖

若不是太阳落山,光芒全盘熄灭了

我还在跟着自己的影子逃亡

多么悲壮,永不谢幕

8

点灯吧。

请你点灯,并非想要重见

那条狗被丢弃在垃圾袋里还在抖动的爪牙

更不是为了在琴声里描述所谓的悲悯

由于长年生活在暗中

造成了对追逐阴影的乐趣

和越来越难以下笔的困顿

当我此时写着字,那个另一个我

已经来到对岸等候自己醒来

但我深知,我俩不是敌人

却永远难以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