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由此诞生了
连所有的迷惑也自明了
我们才睁开眼看历史
看现实看世界
就看见了美
在不远处像一个个
形态各异的美女
引领我们踏上上升的途径
(想想但丁的《神曲》
不就因了贝德莉雅齐的引领
成就从地狱至炼狱
又顺了螺旋的漏斗上升到了
天使云集上帝隐在炫目光中的
庄严神圣的境界
再想想彼得拉克的劳拉
又想想那个老歌德的浮士德
一大把岁数用一生的光阴
穷尽了知识的渊源
也经不起海伦的诱惑
在美女的引领下
宁愿出卖了灵魂
也要追求美的形态
近现代的里尔克
尼采和弗洛伊德痴迷的那个莎洛美
叶芝迷恋的毛特·宫
看来美女和美
总是人们要歌颂的对象
原本可升入天堂也愿放弃)
去追求去赞美去写诗
就听见了《诗经》
无邪之思的告白
那里虫鱼鸟兽各形草木
各色花朵闪着自在之光
像灯盏一样明亮
像春天带露的花一样鲜艳
像朝霞一样绚丽
那些青年男女纯得没有一点杂质
河水清澈泛起涟漪
伐木之声丁丁咚咚响穿时空
愤怒得要去找乐土的男女老幼
一张张脸可爱得令人想去亲亲
谈恋爱的人纯朴得不像个话儿
或学鸟叫或学鱼跃
或演奏庄重之乐
或弹拨轻快之音
或怨或群或观或赏
或哭或笑或跳或闹
栩栩如生得不用诠释和解构
《创世纪》博大精深
《约伯传》句句精炼
《圣咏集》首首眷眷情真似海
《传道书》诠释生命底蕴
直指人心字字是血
令人心碎欲绝
《箴言集》字字是铁
道出人生真理
圣经里的奇芭《雅歌》
是诗歌领地里
最洁白的一株百合
优雅的描写精美绝伦
每一行诗都是优美的音乐
每一个比喻都可作雕塑
珠玑的优雅
果实的圆润
结晶的诗
《福音书》中的比喻和教训
形象逼真意蕴深邃
也只有耶稣这个神子
才有那样的诗才
当屈原歌唱香花美人时
我们才看清
这个忧愁郁结的天才
深邃清澈的心灵纯粹得
像一块会唱歌的玉石
“袅袅兮秋风
洞庭波兮木叶下”
那个秋天美得永垂不朽
默罕默德怀揣一颗太阳
把沙漠里的生灵
像沙子聚在一起
掀起一阵阵沙尘暴
横扫欧亚的城镇乡村
写一部旷世的沙子之经
吟一首金子的诗
赤足纯粹
血就在风中唱起来
没有不可征服的山水
没有不可征服的绿洲
把沙子团结得坚不可摧
朝圣的人不甘心已得的安宁
十字军的杀伐
杀出史诗
杀出渐渐熄灭的火的经典
那个时代铁血男儿
高举着年轻的血
把大地擂得震天响
当刀剑锈蚀时
人们坐下来卸下盔甲
掀开战袍展开杀伐
对虱子和贫穷宣战
边哼着老歌
终于也唱不出列王纪
唱不出士师列传
铿铿锵锵的歌词调子
恒河边上菩提成荫
饮着太阳燃灯自照
灯不自明人因之自明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湛湛青天不与色俱
那些自然之子
在森林中漫步
心澄智利思天地万物
各自闪烁存在之光
天花乱坠随顺转法轮
深邃浩渺直穷万物根柢
却道出原乡可归
魄至虚无边缘
却难臻闪电之窠巢
想赤壁千仞锷岩之下
曹操横槊赋诗
忧从中来壮心不已
一代枭雄诗心烂漫
星汉灿烂风骨铮铮
诸葛亮明志致远
书千载至文句句是诗
思古忧今死而后已
育千古传说智彻通神
洞诗材如矿深藏
取之不尽误解不穷
阮籍途穷嵇康绝琴
酿清风明月为诗
晋之风度绝佳
玄之又玄瑕不掩瑜
待至大唐胡汉合流
诗之巅峰令人仰止
“海内存知己
天涯若比邻”
胸襟可纳江海
滕王阁上天才王勃
叹关山难越悲失路之人
感萍水相逢喜他乡之客
一代诗哲登幽州台
念天地悠悠独怆然
诗仙临世清水芙蓉
天然去雕饰
山水草木似亲人
心心相印见真谛
不侍权贵寻神仙
天南地北仗剑游
咏尽黄河燕山雪
瀑布一席可垂练
攀上蜀道手摸天
摘星揽月任逍遥
豪气干云仰天笑
自古天才胸襟宽
不时吟出原乡诗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月是故乡明
人是故交亲
情深似潭心似月
举世累倒名和利
人情如酒诗中神仙
最是王维字摩诘
西来金风思敏捷
神闲气定参宇宙
桂花落地如惊雷
月出惊飞鸟
清泉石上流
松泉月莲竹姗姗
才华蕴借心闲闲
从今水穷云起处
幽微事物是真如
诗心即禅心
原来草木自在发
人心澄澈本明镜
镜照鸿影不自照
内心安宁如水平
风声起处有宁静
原来天地自澄明
片心入禅爱山水
清风明月自在怀
高适岑参王昌龄
杜甫韩愈柳宗元
白居易诗平易
为事歌为事作
浩然杜牧李商隐
大唐泱泱诗文明
大江大河渊源长
待到大宋出诗毫
才华盖世苏东坡
自古才高衬人小
怎不遭罪受排挤
树高千丈犹招风
才高万人是祸根
从此颠沛流离到蛮荒
歌罢大江悟蜉蝣
人本沧海一粒粟
江山如画
江涛如雪
英雄自古多磨难
千锤百炼是钢铁
人世只为名利设
碌碌芸芸匆匆过
人生似风没草野
走出庐山
方识真面目
江中鸭世间人
冷暖当自知
做个明白人
生命洁白如玉石
山高月小
水落石出
清风徐来
水波不兴
人海茫茫
诗心悠然
时光荏苒往事越千年
当马致远唱天净沙时
我们又听到了
清肠冷肺的还乡歌
断肠人在天涯
凄厉断肠
永远的千山万水
永远的世道人心的炎凉
哪有乡可还
哪断肠声渐低渐远
如风中烟云飘散
多少游子苦参苦悟
诗思之弦无法张起
大明李贽却一语道破
诗心即童心
童心即真心
金戈铁马之下
世人久久浸泡
在血雨腥风
被名利浸染得
寻不到一片殷红
生之维艰
哪有闲情逸致
去寻那乌有之乡
有眼不看
有耳不听
有手不触
有舌不味
有鼻不嗅
有心不觉
山河大地
本自清静
事事物物皆含般若
有谁知个究竟
耶稣说天国是孩子们的
人啊要没有晶莹剔透
如冰如萤的心
要没有童心
注定回不了原乡
稍后一点在法兰克福
漫游在黑森林里
荷尔德林疯狂吟出还乡
要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
要复活古希腊城邦
荷马故乡静穆的美
只是时空太遥远
没有太大的震响
当19世纪末的海德格尔倾听到时
世界诸王已老儿女颓废
机器成了世界的主宰
人类最美的声音
被金钱的叮当声和
喧嚣的灰尘遮蔽
孤独的行者们
在荒原上流浪
成为诗歌荒原
一个个绿洲的开拓者
当机器进一步排挤人的地位
折断人们灵巧的手指
传统价值来了个到栽葱
大雾迷离的伦敦街头
王尔德这个天才
用童话讲着似幻似真的诗语
唯美的画像奇瑰的艺术境界里
莎乐美跳着绝世的舞
像一株白玉的光明树
复活了灰尘掩埋的世界
夜莺忍着锥心的疼痛
用心血滋润玫瑰开出花朵
成就了爱情的终极诗篇
里尔克徘徊在
维也纳阴晦的林荫道上
淋着凄风冷雨
追问高天飘落的枯叶
反复念叨着被雨打湿信笺
穷困孤独迷惘无家可归
踏上见证天使的艰难小径
像一个先知和孤儿
穿过教堂的坟地
在深夜漆黑的会堂里
被隔世的诸多声音惊吓
无处藏身,死神一次一次
带着大慈悲要用大理石般
冰冷的面颊亲近它的嗣子
亲近这个瘦弱的青年
他挣扎如在梦中
无论使出多大的力气
总是难以醒来的恐惧
深深刺中了他的心
徘徊在阴晦里
冷酷的雕像的眼
仿佛穿透了历史和经典
修筑的重重墙堵
看到了黄金时代的城堡中
天使和赤子们的殿堂
神性复活在他的心灵
他就不顾孤独如芒刺
灵魂穿行于天堂与地狱之间
在荆棘满布的小径上
鲜血淋漓地跋涉
要穿越苦难和贫穷
许多柔心慈怀的女性
一路引导他走进慕佐的杜伊诺
在古城堡里奏响
奥耳浦斯的竖琴
天籁自此在一行行
罗马字母的内部
悠扬和谐精美儒雅如蜜一般
响起向日葵和太阳的金黄
可是生命的月桂总在凋零
他低语着祈祷
让月桂永远芳香
让生命之漏不再流失
时间从未停止它的钟摆
他突然领悟了神性的话语
像天使一样言说
感官复活了古老家族的面孔
人只是神性存在的器具
没有了人的存在
神也将失去依托
万物都有怀乡病
想回到原来的初生地伊甸园
接受神性的牧养
形同造币的金属
要返回大地的矿脉
接受大地的孕育
人总是会踏上归还之途
却找不到曾居留的原乡
人注定成为
不用筑居的流浪者
贫穷是流浪者的亲人
使人在冷酷的人世
有了鱼水那样珍贵的情感
与自己的同行者相濡以沫
一齐来抵御死神的亲近
在人世实现短暂的永生
使贫穷者从内部发出灿烂的光辉
孤独像一头凶猛的神兽
总在先行者的内心世界驻留
不时发出锥心透骨的唳啸
不停逼着先行者在人世漂泊
去寻找久被遗忘的原乡
一路上他用冷峻的目光
追究远古的残雕断垣残壁
追究粗壮的植物化石琥珀
要从这一切事物上
找到曾经留下的神的印签
不惜冒着被神谴的危险
要穿越时空追寻神和天使的国度
一路上险厄重重
神的使者用他们的利器
打击诗人脆弱的神经
多重危机直接源于自身的人性
精神的贫乏物质的窘迫
无助的呼唤漂泊的无依
甚至连植物的向上生长
也一样冒着重重风险
风霜雨雪雷电
总使生命走在历险的途中
却无法到达终点
人的肉体和植物的枝干花叶
甚至巴黎植物园的
那头豹灵利的躯壳
都是生命的重负
走在历险的途中
总会把生命拖累
又无法摆脱
当死神一次次照面时
生命却要依靠这重负
来躲避死神的镰刀收割
人总处在二难乖悖的境地
无法超拔
无助的孤独
就像大海上袭来的阵雨
使生命迷惘
在短暂的驻留地
诗人体认着事物的本原
倾听到万物
发自最深处的苦难呼声
为它们用语言雕塑
冷静得像大理石
手中彩笔描画出
一幅幅线条精炼
意象精致丰满
义蕴深邃意境幽雅的图像
言说万物存在的真理
放眼处欧洲的工业革命
机械的更新使更多的人沦落
诗人就以哀歌哭着如注的泪水
为苍生喊冤为苍生祭奠
却得不到应答
何其孤独的生
终于使一颗流星划过浓重的夜
“肉体组织的无药可救的痛楚”
“玫瑰,哦纯洁的矛盾,幸勿
在这许多眼睑之下睡去。”
1926年12月29日
在玫瑰的花芯圣洁陨落
雪白纸上留下旷茫原野
就书写爱尔兰的叶芝
为一种信念去牺牲
何尝不是一种“可畏的美”
传奇童话连带诗剧
不都为美而生吗
当库尔的野天鹅振翅高飞
几十年匆匆而过
什么都在变化
人甚至来不及数清天鹅的数量
只是为生命和女人的凋零
为花和叶的飘落而叹惜
也会让诗人痛彻骨髓
天若有情天亦老
“因为世上哭声遍地,你无从了解”
当你踏上驶向拜占庭航船甲板
你也会因惊人的美
和世界的变迁而叹息
女人也会老的
年轻时的美貌:“高傲、孤僻且严峻
美如满弓”,却敌不过时间的揉搓
只有海伦、丽达一直活在诗行的世界
永远不会老去
因为她们都汲取了神的智慧
连天青石雕里的悲哀
达观、神采奕奕的眼睛
也会色泽变淡轮廓模糊
少女之美在于恬静幽雅
即使凡间的少女
也是最值得歌赞的尤物
有野性、双目如火如荼
像花蕾含苞欲放
永远是一个琥珀的梦
为小女祈祷
“愿上天赐她美貌,但不宜
美得令路人神魂颠倒,也不宜
令她对镜犹自怜。
长得太美,太美,
令人以此自满;
丧失善性,甚至
坦诚的真情;
无法正确择友,以致孤独无伴。”
女人是一个永恒的情结
女人是美的永恒象征
炼狱是人心上的一座宝库
欲望使世界和人变美
欲望总与月亮的盈亏有关
与潮汐有关
月的美象征欲望和人的美
世界是一座美的殿堂
在这个美好的世界上
要是变得秃头、愚懵、手爪枯干
皮肤老皱、昏聩、胡混梦呓
失去爱的能力
不是令人深深悲哀的吗
在自然的殿堂
树木柱石复活了
森林的语音
熟稔的凝视
新鲜的香味
歌唱性灵和感官的狂欢
大麻鸦片酒精女人
终于把一个逆子变成恶魔
在他神奇的国度
开满邪恶的奇芭
波德莱尔化腐朽为神奇
点石成金造就一个象征的世界
世界只是一个象征
世界万物只是一座象征的森林
其中住着旗手蓝波
大师马拉美、魏尔伦
在纳儿西斯清幽的镜流岸上
幽静的森林里吟着水仙辞的梵乐希
象征派的诗统称为纯诗
纯得像象牙的雕刻
马拉美狂喜于林泽仙女的美
及林泽深蓝水国妩媚的睡莲
梵乐希的海滨墓园
总想把生化作永恒
在黄金分割的美中永恒
蓝波受够了地狱里的惨景惊吓
白日梦的谵语症的折磨
乘着醉舟远离象征的森林
驶向沙漠的绿洲
马拉美一直在举行星期二晚会
培育象征主义的优良种子
梵乐希在诗的讲坛上传播
象征主义的纯诗理论
把中国的一大票人马
吸引到了巴黎
象征主义的诗艺
就此传入中国
掀起中国现代诗的浪潮
躲进象征的活森林
毕竟不是回到原乡
浓云密布满地哀鸿
枪林弹雨血雨腥风
军阀混战民生多艰
人心不古热血男儿
置生死不顾前赴后继
诗人们在象牙塔里浅斟低唱
戴望舒梦着庄周的蝴蝶
赞美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
李金发歌着凄厉的悲怆
感叹人世的苦难凄凉
穆旦歌唱田野上
兴起的一个新的民族
要从西方的典籍里找出一个原乡
穆木天缥缈的钟声里
飘出稻谷和秋叶的馨香
玄秘缥缈悠远哀愁
点点斑斑回不去的乡愁
如雨丝编织出
一个蒙胧的原乡梦
徐志摩的靡靡之音
流露出布尔乔亚
多愁善感的庸俗情调
郭沫若宏壮粗声的尖嚣
我们听不出奥妙
八十年代也许生得太早
或许生得太迟的失落一代
残留的那点原乡荷尔蒙
把诗言诗思扭曲得比
文化大革命时的人心更畸形
诗变得朦胧晦涩像猜谜
就该寿终正寝
历史终归是历史
现实就是现实
人可以在废墟上
建美丽的家园
在文化的废墟上
在诗艺的废墟上
梦都会变成噩梦
七零八落的梦
终难恢复原乡的记忆
人注定找不到自己的原乡
姑且把温饱的梦
当作原乡聊以自慰
把贫困的耻辱的洗刷
当作诗的复兴
我们都成了金钱的奴隶
我们都习惯崇拜金牛
我们还稀罕上帝
无弦之琴奏响的虚无之音吗
精神的城堡都已成了
第三产业的支柱
连幽灵也自惭形秽远离尘嚣
坚守我们的精神家园
成了一句口号变得苍白
就像新品种的幽灵
就像刚贴上面膜的鬼
也许正在这个时候
虚无之窠巢里
上帝无弦之琴
却奏响了
最精美的乐章
嘘,静一静,让我们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