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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夜读书,水银柱不断下降

大风夜读书,水银柱不断下降
作者廖伟棠 时间2026-01-25

今晚预报有雪,不过

那是另一个国家。我居住的南方岛屿上

风刮了一夜,把黑色的针线

密密缝进黑麻布中。一本书

写到半世纪前,

从密植的谎言开始

到清洗的暴雨结束。半世纪后

黑雨仍然濡湿我和我北面的大陆,时缓时急。

秋天向四周、向所有人显摆他无私的铁面

可以捧之入心,名曰“怀冰”。

偏安一隅,耳光扇向我

我仍只是像倒悬的蝙蝠,镶满

黑夜的钻石。这些书必须摸黑读完,

不许点一枝蜡烛(否则巴山涨秋池),

腰椎剧痛,是这些书重量的证据:

半世纪以前

一个诗人,搜集半生,如今他的遗孀传到我手上、

背上。君问归期,她问过他,他只说:

脚步深浅……冬至夜,曾闻鸡鸣。

我翻开蝠翼,窥见半生光怪陆离。

另一本书,回忆近一个世纪,清狂

沉积成盘石,空气燃点着煤气,

四处都是灯引,不,是雷管。人却渐渐结成

赤冰——童年时我曾多次梦中走近无底水库

水全血红——

然后风在我耳边猛敲铁铃

把我惊醒。我抚摸这些字,用力摸出盲文

凹凸如真相、如理想之嶙峋,写着

一群人曾品尝黑夜,有的全身尽墨

终于比夜更如深渊;有的却透明了心肝,亮得刺眼。

深渊荒凉,矿已挖尽,这不是最后的镜头,

夜半的秋池干涸空荡,马群四散,

马尾如星斗,指示凌乱的方向。第三本书

的疯狂,撕碎了,不是另一个国家

而是我出生之地,

我生于那个时代的末端。

我吞吃这本书的碎纸而长大,呕尽了胆汁

嘴角还是苦的。剩余的书,都是苦的

这个国家尚未来得及折角、展卷,

烈火已经随风舞蹈、弯腰、微笑。

今晚预报有雪,我给另一个纬度的我

寄去寒衣,和子夜的砧声。水银柱已经断裂,

我看见我和他们在简陋的棚屋中打铁,尽是

红彤彤、莫名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