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鹞鹰吹醒了的

鹞鹰吹醒了的
作者俞平伯 时间2026-01-20

阴阴的早晨,

给吹哨子的鹞鹰吹醒了。

房里炉火暖着,帐里被窝暖着,

她还迷迷的,我却一起醒了,

心绪紧跟那鹰声打转。

听!声音?骨溜溜的叫唤。

再听!哭声?

再听听!有人们底说话声。

说你俩是爱我!

大家都说着,你俩自己也说着。

但我

白嫩的手不能做人间底工了;

细软的腿不能跑人间底路了。

使我这样的,谁呢?

爸爸,妈,告诉我!

想决不会是你们

因为你们俩常常说爱我。

说你俩是爱我!

但我从不晓得世界上,

有怎样的光明,欢爱。

是我底不配呢?

还是你俩底不给呢?

开屏的孔雀,

刁着嘴的鹦哥儿,

我竟这样的过我底一世吗?

谁愿意呢!只是没法啊罢了!

硬给我所不要的,

又不给我那所要的,

爸爸,妈,说吧!谁呢?

年纪小的,原不大懂得。

你们必然肯——也应该对我说,

因为—你们俩都说是爱我!

说你俩真是爱我!

不知随谁们底喜欢,

我却容易有了丈夫。

这也还是爱我?

我不认得他,

谁叫我把全心去伴他?

我不爱他,也讨厌他,

谁把我当做娼妓般去媚他?

我拗不过尽低了头,

听那不可知的谁们底话。

迷糊的半世过得快,

今天要问问啊:

“有什么喜欢,为什么可以,

把我送给我不爱的那个他?”

拿了去,拿去吧!我不希罕!

咦!快说吧!

你俩反正会说是爱我!

只问着,没答着,

留给我的,算算看,有什么?

会吃喝好的;会穿戴好的;

会嘻嘻哈哈的欢和笑;

会奉承一切的人们;

更有所谓较尊贵的男人们。

你俩想哟,不要尽闭着眼睛,

你们俩想想哟,

你俩底女儿给造成一个什么样子?

羞吧?不羞吧?尽你们自己。

虽尽说着爱我;

我现在老实说:

“不爱你们了!”

像这样的爱,

爱那些愿做玩意儿的好了。

我啊,十年二十年的受着,

已足够了,太多了,

谢谢,谢谢,不敢当了!

我为这个哭着,

哭够了,撇了跑。

不回头么,回头说一句话:

“几时若找着了人间底爱,

我张开手楼你们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