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天空还没死透之前阅读他。
他所述说的是螺丝般虫子的故事。
他所述说的是那些封口已经长茧的故事。
他不过是一床
在被褥上弹跳的标点符号。
但他开口。他说。
他所述说的是沾着青春的血迹的故事。
他所述说的是
我敲了敲黑白照片上的铁门。
那时他所述说的是灵魂嚼食灵魂
眼球在地球轨道滚动的故事。
荒芜的门扉上镶嵌着他的五官。
他不过是包裹打开
一堆骨折的断句。
那时他所述说的是眼球坠落之后
肉身浸染肉身的故事。
但他停不住四处飞窜的舌尖。
他所述说的是
我敲门,然后从门缝递进我的信仰
他正在额头上镌刻皱纹。
他正在述说的是华丽的裁缝师
逃亡途中摔倒在笑声里的故事。
他正在述说的是愉悦的吹笛人
恶梦的外壳总是遭到猫爪搔刮的故事。
他正在镂空的图腾之间攀爬
他正在寻找足够的支架撑持
他萎缩的姓氏。他摇摇欲坠的身份。
他所述说的是
但他只肯给我钥匙孔里狐疑的瞳仁。
那一年,他不再改变笔名
那一年他所述说的是
疲惫的旅人如何拆卸自己
跟着百鬼一起夜行的故事。
他所述说的是故障的海豚
如何鼓起勇气面对光阴的勒索
却在十字路口停止呼吸的故事。
他所述说的是
他正在眼睑上镌刻经文。
然后再度拒绝我。
他不过是剪开之后
慌忙寻找头尾的节奏。声韵。腔调。
于是我在边界之外倾听
他接着述说的是阳光足以
让所有孤单的孩子流汗的
下午有那么一把牙刷试图
刨亮一部公共汽车的故事。
他接着述说的是无法唱歌
的春天与无法跳舞的秋天
爱情就像吞咽硕大的核果
肚脐长出茂密欲念的故事。
他把全部的辞藻经过滚水穿烫
于是我在迷雾之中提问。
他不过是被揉搓成滑嫩
而急促的一碗意象。
他继续述说的是山丘上
一张光秃秃的病床
乌云带来阴影
女人试图把乳房晾干
的故事。他继续述说的是
工厂里的机器同时张开嘴巴
吞噬长满青草的坡地
吞噬了放羊的孩子
吞噬了狼。
他所述说的是
我把全部的讯号拣进我
惮精竭虑缝补过的口袋。
他瞄了我一眼。
从尖塔的高度。
他不过是一笼嘈杂的符码。
但他决定把符码的衣服全部脱光。
他不断述说的是电视里
骗徒日以继夜繁殖咒语
鼓吹民众聚集在干涸的广场
进行永无休止的狂欢祭典
而他无法摆脱他的烦躁。
他不断述说的是敲破窗户之后
窃贼不愿归还他的沙漏。他的万花筒。
他已经冷却的颜料。他尚未点燃的止痛剂。
他日常繁琐的生活细节。
他间歇喷发的野蛮欲望。
他只能取回他的记忆。
而还没死透的天空
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冷笑。
他所述说的是
我站在泥封的故事前
终于成为悬崖上垂钓空虚的枯树
书写。是一条满布危险的钢索。
他瞄了我一眼。
诠释。是无论如何都得走上钢索的游戏。
决定让我阅读他。
我螁去笨重的鳞甲穿过潮湿的甬道。
我螁去辩证的鳞甲穿过意义的甬道。
门缝透出的光线逐渐膨胀。
我伸手就可以触摸他
他是伸手就可以触摸到的孤寂。
我触摸他
他是沉默。
他所述说的是
我在末日颤抖的初更阅读他。
他所述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