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铁军
居然缺铁
缺铁引起贫血
学名大概是血色素
严重偏低
正常人是11到15
100毫克里含11毫克到15毫克
我的说来惭愧
只有6点9
引起贫血的原因
是子宫粘膜下一个4点2厘米的肌瘤
据说20%的妇女都会贫血
但不是每个妇女
都会有6点9的红色匮乏
身体里这个
4点2厘米的敌人
使每次经期
都成了浴血
网上说红枣 黑豆
猪肝 花生 胡萝卜
菠菜 芹菜 龙眼补铁
我怀着沙里淘金的梦想
开始有规律地摄取这些
含铁食品
最后有多少铁
留在体内
留在它们该呆的地方
我也只有美好的愿望
其他的不由我说了算
我对儿子说
看来还是黑的东西强大啊
你看黑鸡（乌） 黑豆 黑米 黑芝麻
以儿子的聪明迅速拓展着我的视野
什么社会最厉害
什么道最酷
什么人让人一见就怕
哦与黑相关的这些老大
我最好还是无缘与逢
锅是黑的
我吃不动
地是黑的
我吃不起
我不明白
为什么黑的元素到体内
就变成了红的血
不明白
为什么献血从来免费
而造出一滴血
却需要这么多复杂的程序
我的指甲变成了白色
我的牙床也白了
我的眼皮底下一片银装素裹
红血球撤退
剩下白茫茫一片
令我心虚
党参 黄芪 甘草
三棱 白术 茯苓
当归 阿胶 麦芽
开始轮番或以军团形式
混合穿过我的肠胃
我一碗碗喝药
像一杯杯喝酒
如果是与三五好友对酌
这样的豪饮堪称振奋
今天带孩子去公园
看我多年前喂过的骆驼
它居然还能认出我
（或是我手中新鲜的刚拔的草？）
想着一个严重贫血患者
居然能喂饱一头双峰驼
我高兴得手不停挥
突然起身天眩地转
瞥见骆驼一双水汪汪的大眼
正温柔地注视着我 它注视着我
使我不敢推辞有病
不敢告诉它其实我不太适合此时的劳动
又象征性地喂了喂
梅花鹿 喂了喂蒙古马
喂了喂山羊和绵羊
我们开跋
跃上一道高高的堤坝
居然是海河的渡口
海河是灰的 天空是灰的
躺在堤坝上我对儿子说
躺和不躺是不一样的
他说废话
废话就废话吧
反正这天地一色
收容了我片刻的疲软
气压很低 轮渡靠岸
正好把我跟水泥钉在一起
海河对岸在开发
据说未来的繁华不可一世
一直有个想法就是买一座水边的院落
种几棵树 听着哪怕脏了的河水哗哗流淌
但这个想法是可能的吗
我调查过大部分现有的水边平房
不是公司所有
就是收破烂的私自搭造
我有能力把砖凭空垒上一丈？
夕阳西下 我们乘车而返
一份惆怅几乎像地老天荒
记得从前背过一句诗
生如夏花之灿烂
死如秋叶之静美
如今我心事还有一筐
灿烂和静美好像都谈不上
我这个如鱼刺一样倔强的人
活到今天不容易
这一点我知道
我知道
但这世上总得有一个角落
容我大哭一场
像五岁大雨中抱着两三个月大的弟弟
哭干活不归的父母
像姐姐服毒而死时
哭她只差几天不等我大学毕业
唯一的妹妹
她没留下片言只语
至于那些爱情的眼泪
三天三夜 不说了吧
我知道有时人心残忍
包括我 包括世界
但我无能为力
幸福的是终于病了
不去上班变得光明正大
不做工也就加入了帮闲阶级
如果还有这个阶级
我乐得忝列末尾
明天如果体力允许
我想去附近的森林公园听听鸟叫
后天或许我还能亲手制作一根钓杆
奇迹每天发生
看你有没有一颗
善于发现的心灵
如果我的心灵再丰富些
其实所谓的铁
也不过废品一堆
不靠血色素
一个人也能将革命进行到底
不靠诗歌 天哪
我想到哪去了
一个人忍受童年苦难
忍受青春寂寞
忍受漫长的中年岁月
摧毁容颜与体魄
难道只是为低吟浅唱中把血消磨
补铁 补血
即使这是上天的物质
即使它让我吞下一整个
古代的铜爵
一只蚊子飞来
停在我的脸上
如果一整个冬天挺过来这也是位贫血症患者
有一秒钟我们算是惺惺相惜
和儿子一起吃一盘炒肝
我这个素食主义者吞肝为补铁
儿子则为明目
两双筷子相逢就“碰杯”一下
同一只碗里我们各取所需
在小区花园
我抓起一把泥土
我多想偿偿它的味道并把它吞下
从前养我育我
现在你要赐我一种丢失的元素
使我能继续在人间
坚硬地活着
整个屋子弥漫着药味
这苦涩的香气将我一遍遍洗礼
我这个漏斗
却不是大海漏出无尽的宇宙
我的希望一直渺茫 总是渺茫
我希望树长到六楼
桐花永不衰败
这希望就像今天种下两枚桃核
明天就长出小小的桃树
佛对须菩提说一切有为法
如梦幻泡影 如雾亦如电
应作如是观 我观到的是病如梦幻
而身非泡影啊
又一场冰雹加大雨
几乎砸落了所有桐花
我捡起一枚又一枚
嗅着缺铁的掌上魂香缕缕
胶济铁路火车相撞死了72人
四川汶川地震死了7、8万多人
缅甸一次风暴潮死了不知多少万人
这所有的死亡中
都没有我
我仍活着
像一个逃兵
像天地另有任务予我涕泗横流
予我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