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牛,呼着粗重的鼻息。
一头牛,在水塘中泅伏,几只牛虻叮在它暴露的后背。
一头倒悬的牛,巨眼仰望着青天,乌黑的宰牛刀上有血珠滴落。
那秋天的大地,满是血污和肚肠,领肉的社员提着篮筐从更远处赶来。
可是那牛棚呢?
可是那宰牛的人呢?
可是那养牛的奘脚老汉呢?
秋天的胡桑林,桑葚已经掉落,叶子还没有发黄。
一个孩子,坐在胡桑林的边上,看着场院里堆成山的玉米棒,看着玉米的叶子
一片片被大人们揎去。金黄的玉米,一颗颗滚落,埋住了奶奶的小脚。
一个孩子,嚼着玉米秆,吮吸里面残存的甜汁。没有人留意他的孤独
和眼中大片的空旷。
一个孩子,曾经有过沉默而多病的童年。
一个孩子,后来在世事的变迁中几乎丢失了这些记忆中仅存的片段。
一个孩子,后来已经远离了寂寞的乡村生活。
可是那些剥玉米的人呢?
可是那从胡桑林里钻出把他推倒在地的孩子呢?
他还记得那孩子的名字,可是村子里并没有这个人的存在,他和那些早夭的孩子一起
永远窜蹦在那片消失了的胡桑林中。
一个陌生的人。从狼奔豕突的城市返回这依然存在的乡村。
他的奶奶刚刚落葬。红漆的棺木里盛放着一包灰烬和残骨。
随着送葬的人群,穿过油菜田和还是幼苗的玉米地。
这里是二十几年前的牛棚,这里是昔日剥玉米的场院。
记忆的闸门因为死亡而完全敞开,可是那些活生生的人呢?
那些早夭的人,那些喝农药而死的人,那些上吊吊死的人,
那些被车撞死的人,那些得了肝癌的人,那些年老病逝的人,
那些养牛杀牛的人,
那些剥玉米的人……
他刚刚进入丢失了的记忆,
迎面撞上的却是一具具鬼魂。
所有的鬼魂都咧嘴笑着,
满嘴都是金灿灿的玉米。
此刻他走在送葬的队伍中间,
此刻他被活生生的人群包围,
所有人都穿着白花花的衣裳,
路上很寂静,没有多余的人,
他们慢慢行走在鬼魂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