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鸿森 时间2026-03-22

1

欲望封闭着的季节

我站在窗前

抛掷出意识地望着

丈夫走后的远方

一个个薄暮里

黯淡的青春的落影

帝国的魇梦——

“出征在今朝

忠君卫国

誓死不复返……”的歌声

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结婚八个月 据说大日本遭到 米国的攻击 又被其切断了补给路线 相信着“灭私奉公”的神话 在狂喊着“皇军万岁”声中 他走在 参加圣战的行列里 乘着W军舰 开向“橡树.蛮荒.死”的南洋

在历史之荣光的空虚里

浮沉着

成为一个数目的他

迫使我蹒跚地

向着明日的曙色 流亡

在那遭受大量搜括

而致物资贫乏的

惨淡时日里 生活

只剩下了泪的

咸味

2

陆续传回来的

据说前方

已由吃紧而趋窘迫

如今已完全

陷在挨打的状态里

活在成为上等兵的兴奋和骄傲里的 我年轻的丈夫 已然中断了他的讯息 打听着那些被遣回的人们 也只愕愕地张大着嘴

被一再扫荡的小岛

打旋 浮沉

他 已流落在

黑暗的无限扩展里

我亦被漂到

一片焦虑和惶恐的

荒滩

谁也不知战争

将延续到什么时候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不幸的预感之翅

开始在身边拍个不停——

夜里

我梦着他满身的血迹

梦着烧伤的皮肤的焦味

梦见刚死者微开的口

以及 映照着尸骸的

夕阳……

3

开始迭接出现的空袭

猛然地让我体会到

与丈夫同样

面临生的断崖的心情

而在私心地感受着

一种暗淡的幸福感

弹片四射 弹火的红光照亮着滚动的黄尘 机群扫射过后的蓝天里 隐约地浮现着 丈夫曲扭的脸——命运一如逐渐在暮色里转暗的室内 我开始经常地被莫名的晕眩或剧烈的头痛 袭击着 像渗入光的底片 我的世界已然崩溃 我终于倒下了

一个黄昏

在焦灼的困顿里

我忽然看见了

某种暗光

闪烁地召唤着

模糊的意识里 我知道——如果丈夫的时间已然静止 那么此刻 定是他来携我同行 逐渐地 一片死鱼的肚白色 淹没了我的知觉……

不知经过了多久

我突然被一阵杂沓的声音

惊醒过来——

那充满着

愤懑和怨怼的声音里

却有个声音 在我背后

温和地说着

“尊夫只是受了些伤吧 他很快就要回来了 您请放心 自己多加保重吧”

我迅速地回转过头

四周空无一物

而仿佛沐浴在

一种至福的净界里

某种神秘的力量

把我拭净了

4

我健康逐渐恢复的当儿

传来了

战争已告结束的消息

不久 带着

被切除的帝国主义的疤痕

丈夫回来了

相会的那瞬

我忽然又听见

那阵异样的声音

其中有个悲鸣着

“依附着他们归乡的船

然而 回到这片土地

就能给予我们安慰吗?”

丈夫似乎猛然一颤

而显出了异状

“在一阵冷意和麻痹中醒来 我发觉我中弹倒在一林荫处 阳光偶而透过叶隙 洒在身边的阔草叶上 四周的景物 仿佛以着极其优雅的姿态 奇妙地在溶解着 我意识到这是我最后的黄昏了 但我随即丧失了知觉 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候 我突然被一阵奇异的声音——刚刚我忽然又听到的那声音——把我唤醒了 “兄弟 振作起来 勇敢地活下去 战争就要结束了”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 慢慢地把我扶起……”

5

活着或者死去

只是列队在

候着死的

先后秩序之别吧

从战争中

侥倖的活了过来

以着两倍以上的生的实感

生活着的我们

不得不相信着

一切实存之间

均被某种力量

在运作着

而当年 那些无辜的死者

已差不多快被遗忘了

还活着的

不久 也将离去

三十多年了 那些异地的战死者 如今已成了那土地的一部份 那些战时的愤怒和怆痛 也已被磨灭得 只剩下一点微末的历史的不平和委屈罢了 然而 三十年来 充满着愤懑和怨怼的 那阵异样的声音 从不曾消失 它时而在我心底幽微地回响着 或时而激切地在我耳边响起

有一夜

我忽然梦到了

一群被痛苦和悲哀

扭曲了的

人形的影子

以着丝缕的声音

倾注入我耳底

“我们是一群三十多年前无辜的战死者 然而——可笑地 我们竟在死之中 才觉悟了这场人为的战争的欺罔和空虚 以及 生的无偿性

我们在拥挤的 死之途 眼睁睁地看着 自己那无人收掩的躯壳 在恶臭中腐烂着 于是 乃决意集体背叛死的意旨 以共有的力量 亟力去阻挡后来同胞的 死

但是 由于对死的叛逆 三十多年了 我们却一直无所栖止……”

我蓦地醒来

感觉屋外正铄铄地反射着

可怕的阳光

这时 我仿佛又看见了

那些烧焦的肌肤 以及

刚死者微开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