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现代诗歌

潜山尺牍

潜山尺牍
作者沈方 时间2026-02-22

您的位置:今天 >> 文章 >> 今天诗选 >> 查看文章

上一篇 | 下一篇

潜山尺牍

发布: 2009-3-27 08:00 | 作者: 沈方

01

此地是潜山,你不相信。

一根竹子无心,秋天日见消瘦,

因为永久的空心,容纳不了太多,

折断不是,弯曲不是,发出空旷声响的

不是,一个人醉酒不是。

朝北的窗,冷风吹动水杉,

水杉叶落在地上,像众多小脚,

似乎仓促,似乎丢失方向,

也有少数越过了围墙。

猫头鹰在山里叫个不停,

离开树枝的布谷鸟不带走什么。

你无心关注,无非不关心山高山低。

愿你明白此地何等所在。

即使一条小路,路边灌木隐藏多少意外,

刺猬,狐狸,野猪。

只要学会一种,

你就不会反对我,说你苍老了许多,

我们的每天还能如何说,除了说

此地是潜山,

我还能告诉你什么。

02

清清楚楚,你的位置决定你的言说。

谁需要,谁购买,从无价到有价,

如同一个身份得到确认,

最终成为游戏的角色,

早已设定情节,场景,对白。

在动物园寻找相应的位置,或者是猛兽

徘徊在铁丝网中,我知道

猩猩没有神经错乱,在反面苦笑。

扔出一只香蕉,就能证明置身事外的满足。

你的言说清清楚楚,要么观看,要么被观看。

观看中,表演在面具背后,

要么反映观看的需要,

要么取悦于被观看本身。清清楚楚,

你的关系决定了你的位置,

你的重心不在你内心,

甚至不伤心。

03

我听你说,冬天的云朵过于抽象。

在麦田追逐野兔,一枝猎枪指向具体,

但几次逃脱。这句话

不能捕捉自身以外的事物,天空下

倒塌的还有影子。

唯独你和我停止在冬天,我听你说,

流水是一本帐,糊涂也有一本帐。

雪地上的麻雀,时时刻刻,

它们唠叨,言之有理,

它们不唠叨也不是没有道理。

在今天看不见明天的天空,

我只有听你说抽象事物如何命名,

说冬天的菜地,

即使我浑身长满耳朵。

04

你来了就会知道,寒冷不是一枝花,

它融化,藏在石头中,

像众多小小的嘴,

在任何时候笑出声,不要怀疑。

我看见寒冷,在一棵水杉上向外生长,

枝条纤细,在每天拍打风,它没有飞走。

你已经来了,来了就会知道,

树的世界在地下,

它快乐,因此它为自己沉默,

只有喜鹊在枝头说话。

我常常离开此地,像石头离开天空,

语言离开我,从不表示寒冷,

你来了就会知道,

我的沉默不是一枝花。

05

你不明白,因为你不久将明白

世界是一个中介所。

生命仍然称之为生命,爱情像劳动模范,

婚姻就是相互核对结果。

你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想到过自身,

这个时候,也就是这个时候,

你远远的超越了价值,如你所见,

但不等于你的财产。

阳光的照射仅仅是意外,取决于往日的运动,

路径,误差率,气温条件变化。

你不具有植物的适应能力,

因为思想不像植物,你不明白

此地根本没有花园,流水,如你静夜所思,

如果你愿意回忆计算方法,

就等于你的付出,要么由别人支付。

06

你的改变在这一天,或者这一天改变了你,

如何衡量,说清楚两者的距离,这不重要。

现在,不同的时间,同一空间,

月球对应于太阳,

在旋转中,我们要如何理解反面。

我来告诉你,从闪烁的针尖开始,到撞击结束,

从早晨,从一滴水,

通过旁观,世界在其中,但生活在外面。

我现在告诉你,这一天诞生于闪电,

像无数棍棒敲醒了我,

而大地在下面,梦在山坡上,像烟雾。

我这样告诉你吧,我发明了一只羊,

但来不及发明青草。

我曾经担心枯瘦的树枝,仿佛这一天不是那一天,

我生活在这棵树中,没有意志,

没有四季更替,所有的变化来不及产生,

所有的一切并不使我变得聪明,

现在我如此解释。

07

读罢一首诗,有时,悬浮在星空下,

河流表示你曾经存在,否则

不会在草丛中叹息。

对昆虫的世界,我们了解不多,

但不少于了解自身。

在外部世界盘亘,你的悲哀像火中飞蛾,

勇敢不算什么,至少算不得失败。

这些干燥的词句,谁知道什么时候,谁知道

是否能充当漫长岁月的粮草。

与死亡合二为一的人即使不变成石头,

也不能说话。

我认为流水无情,他就在黑暗中张开手掌。

在石头上刻字,他就保存。

谁知道什么人将感动,谁知道什么人将流泪。

一滴水的确只能是一滴水,

水滴石穿,你要表达,然而你忘记

如何以若即若离呈现自己。

读罢这首诗,我好像没有读过,

一首诗仅仅是一首诗,

因而你就是你,我就是我。

08

在任何情况下,我都无话可说。

不说,我才是真实的,

我希望尽早知道谁来决定我的形式。

对于朴素,我愿意在任何地方这样说,

因为形式是重要的,也是唯一的。

我被告知,这是一个人,这是一幢房子。

要是你成为我的形式,

我的情感成为你的情感,我的水被你赋予形状,

在一个与另一个相似的夜晚,

只有让水还原为水,只有水和水面,只有水下,

只有不停地再现才能让我说出。

我现在无话可说,我找不到直径,也找不到圆心,

我宁愿由你从口袋中拿出我,

放入另一个口袋。

09

世上有很多事不是不该知道,

而是本不应该出现,但又必须知道,

这样,当这些事出现时,

我们才可能自以为是一个旁观者。

而我们的河流不是这一条,

即使有黑暗中的浪花,

即使你想要留下,也不必在船上,

因为有过那么多船,

有过那么多人唱他们的歌,不是我们的歌。

仅仅摘下几个音符,至今未成曲调,

但愿我们的歌突然降低,成为我们的反复。

可悲的是,我们数着时间长出绿芽,

要是在高处,你就不能否认

我们看到的是一次之后的同样一次,

没有再一次,没有。

10

告诉我,一个人要多少时间才能改变,

多少时间才能离开一座山,

多少波浪才能成为湖水,如此闪烁。

好像意义的分配,好像没有意义的梳理,

他不知道在他的位置上什么是注定。

我知道,一个人扮演自身,超越自身,

一种不同于他人的气味,

暗淡乃至一次发光,恰似不同于自身的远游。

谁将变得长久成为一条抛物线,

谁将语无伦次,

告诉我,谁知道一个外壳被敲响,

明白一件事与做一件事之间存在怎样的空洞,

既然坚持为什么还要往前赶路。

告诉我,已经说出的仍然在回来,

那些清清楚楚的面孔难以辨认。

我懂得这个道理,告诉我,为什么不像一棵树,

谁将要把我的否定给予肯定。

11

你问我一个老妇人的背影意味什么。

我说不是看到,而是听到了小学校下课铃声,

孩子们拉起手围绕一棵银杏树。

人生在什么位置,就产生什么形象,在变化中,

我听到声音断断续续。

我知道这老妇人弯腰捡起什么,

一个形象,不确定的,但又有合乎规律的角度。

我知道她转身,只有沉默,只有蓝天,

她的白发使她明亮。

12

你还要说,你夜半奔走,你应该知道

你有自己的房子,你还要说,你

看见狐狸在玻璃上笑,仿佛晴天的衣衫。

你应该知道旧事物没有新的外表,

小溪水弹奏老曲子,你应该发明新的洞穴。

你还要说,你的脸像一片枯叶,你应该看见去年今天。

你要放下这座山,你没有多少面积,

你是洞中人,你是枝头鸟,

你是水中月,

你在房子里做梦。

13

你不要对火焰说,抱歉,蓝色的,

你会在天空看见。你在火中变得聪明,

耳朵不像耳朵,眼睛不像眼睛。

你的虚弱亮出舌头,将镜中花吃得干干净净。

当然,你会变轻,青烟袅袅,

你会在湖面上哭泣,像一个世纪以来的雨中人。

你不要拉住火焰说,再见,

你将呼吸,你将传染,你将飞离此在,

你将满脸皱纹。

你不要在年老时添加木柴,甚至不要冬天,

不要别人的手,

不要从别人手中接过火焰。

14

其实欲望就像那个不愿意露脸的人,

可叹但不可疑,

仿佛倾听,已经导致失望。

大厅不是为你设计的,玻璃碟中,蜡烛将燃尽,

不燃烧也有不燃烧的道理。

在钢琴声中,植物的阔叶摇摆,

一朵玫瑰就是一朵,其实你未必需要。

你要为欲望找出根据,

但未必有根据。

既然你受到驱使,既然你不能拯救,

说吧,何必计较有无人倾听。

15

冬天来到潜山,窗外有两只麻雀,

在水杉的枝条上发呆,

不知道为什么,它们不说话,而且

它们不知道我也不说话。

整个上午,山上刮来的风围绕着小楼,

又拿走了许多树叶。

究竟为什么,你是知道的,拿走也没有用。

我不是树,睡觉的时候没有落叶,

所以我醒来不减少,

我每次从梦中带回来的话,你是知道的,

但我已不记得,或许你还记得。

阳光照在窗台上,我总是感觉不够。

在冬天,这两只麻雀,

不知为何不飞走。

16

我们两个像一种对比,两个片断,

你是下雨天,我就是太阳下发烫的铁皮,

有时,作为表象合二为一,却长出两对翅膀。

我保持远游的姿态,在异乡,

观察车轮,依靠廉价的指南针,

我认为自己误入歧途,但并不证明其他人

由此做出的选择。

无论我怎样绕过突然的山峦,河流变得开阔,

我们各自的生活注定要成为正面和反面,

选择的意义代替不了被选择,

可是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我没有你的外形。

17

因为我们存在,世界就不仅是一条河流。

我们害怕时间,没有船,没有机器,

只有选择成为一个人的两个影子。

在两个影子之间,

只有选择。

18

为了在多年以后理解天上的星星,

我在外面寻找田野,

和那些在树下喝水的人交谈。

没有耕作,也没有收获,我理解的事物

到如今比预计的结果产生了更多结果。

夜晚,

我一个人在花园里倾听脚步。

19

下午五点,我在潜山朗读,

“下午五点,正好在下午五点,

一个孩子拿来白床单。”

此刻不是那时,白床单在天空,像风的脸。

如果你不认识,不要紧,

你总会发现,总该记得走过的路,

你想我一直在路上。

我们看不见的事物并非不存在,

正如下午五点,此刻的存在支撑我,在下午五点。

一个人直到死去才能获得灵魂,才能完整,

才能脱离,才能无所不在,

甚至包含于突然的声音,

像玻璃窗碰撞,

在下午五点。

20

对不可知的事物缺乏敬意,

我不相信灌木丛中隐藏狐狸。

在狐狸的眼睛里,我的世界同样不可知,

人类的生活不像进化论那么简明易懂,

狐狸并非达尔文。

历史好像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怎么说,我不得而知。

可怜地在树下等待轮回,

如果你我如此这般,分别处在两个世界,

我因为无知而心存疑问。

我想起以前见过狐狸,其中一次在乡村,

但要证明狐狸的世界是否派来使者,

这远远不够,因此

我仍然不敢相信自己见过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