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渔走进来的时候一脸的坏笑。我说你小子是不是有什么艳遇了,笑成那个死样?他很神秘兮兮的说,嘿,我终于有了接近米雪的机会了。我知道他说的米雪是谁。就是前段时间在卡萨布兰卡蹦迪的时候认识的一个女孩,说的好听点是小姐,或者说是舞女,说的难听点,就是那个……不说你也知道吧?当然,米雪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女孩,至少她给我的第一印象不是,她那样子甚至清纯的有点过分。李渔说你小子懂什么呀,越是这样的女孩越不正经,假清纯。我说你可不能以偏概全一锤定音啊,说不定。他说说不定什么呀,你以为你是耶酥啊?装作很那个的样子。我来找你不是要跟你谈这些的。我说那你想说什么啊,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咱哥俩谁跟谁啊,还遮遮掩掩的。他说穆鱼我跟你说啊,我来是想跟你商量,这个,我该用什么法子把她泡到手。我说什么,你,真的,假的啊?你不要你女朋友了啊?他说你替我保密啊,我这次不是来真的,我是被逼的。听他这么一说,我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我还真想不出他又在搞什么鬼。这小子就这样,突然之间会显得很深沉,不显山不露水。我说那你岂不是在耍人家?况且你女朋友知道了,你不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啊。他说别人又不知道,怕什么,你不知道,我在跟孟宽打赌,他说我没本事把那女孩追到手,我偏不信,我不但要追到手,还会要她对我死心塌地一段时间。我们的赌注是谁输了谁请客。我说随你吧,我可不想瞎掺和,让人知道了脸都不知往哪搁。说是不想瞎掺和,但好歹也难兄难弟一场,不帮的话在面子怎么说也都会觉得很过意不去,即使是去当电灯泡,也得硬着头皮垫上。
李渔跟米雪说话的时候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表面看他很有一副君子风度,但我看上去怎么都不觉得他是个男人,尤其在跟那些漂亮的女孩子在一起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我一个人闷闷的喝着咖啡,苦苦的。看着一群红男绿女拥挤在忽闪忽闪的灯光下很夸张的扭来扭去,混合着激烈的音乐节奏。这时候我总会有这样一种错觉:室内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类似金属的气味。我想我来这里只是起了过度性的作用,甚至连过度也谈不上,只在开始好像为他接近米雪找个习惯性的借口,然后撇开我。我不知道他在一边跟米雪都谈了些什么,现在两个人看起来亲密了许多。李渔本来就不是一个拘谨的人,他要是说起话来简直就是没边没沿,或者说得难听点:狗吃糖稀,滔滔不断。想必是出于环境的需要,室内明灭的光线在这个时候通常都会显得很暧昧,令人想入非非。估计时候已经不早了,李渔这小子根本就没有回去的意思,我也不好主动招呼他回去。这时候我已经有了睡意,坐在黑暗中开始昏昏欲睡。眼睛里的事物逐渐变得虚幻和模糊,仿佛水中的倒影,仿佛一张落魄的脸,流动在玻璃的表面。
我们是什么时候离开卡萨布兰卡的我居然一点儿都不知道,回来之后李渔止不住的挖苦我说,你怎么睡得跟个死猪似的,喊都喊不动。我打了个哈欠说,我本来就喜欢睡觉么,更何况我坐在那里闷得要命,没什么事可做,哪象你,有妹妹跟你打得火热,当然不觉得困。他说我替你说吧,这就是相对论。我装作很夸张的样子说,我靠,这你都知道。他说得了吧你,别老靠靠的,在女孩子面前得注意点形象,不染人家会在背后说你没风度。我说,SHIT,别拿你那所谓的君子风度来唬我。他说好了,咱们就此打住,我得去上班了。其实这句话也等于:我得去找杨梅了。杨梅就是他的女同事兼女朋友,他们同在一家网络公司上班。
李渔和米雪的接触基本上都是在秘密进行的,杨梅仍蒙在鼓里。在这之后的一个多月中,杨梅呼了我不知多少次,她每次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李渔在你那儿么?我说不在。她说那你知道他到哪儿去了么?我说不知道。之后她就急匆匆的挂了。可是今天却不知是怎么回事,她打电话给我居然没问李渔的事,而是问我今天晚上有没有空。我说有啊,有什么事么?她说我很久没去卡萨布兰卡了,你能不能陪我去一次?我知道李渔当初追杨梅的时候经常带她去卡萨布兰卡,我就搞不明白,究竟是为了杨梅喜欢,还是为了其他什么。后来在卡萨布兰卡见了米雪之后,他居然答应跟孟宽打赌追米雪。这种馊主意大抵也只有他们俩想得出。我知道今天晚上陪她去卡萨布兰卡很不合适,我想李渔这小子如果不在杨梅身边,那么他十有八九就呆在卡萨布兰卡里跟米雪约会,当然不排除他们一起去别的地方去谈心的可能,比如说去麦当劳、肯德基、卡拉OK,再或者逛夜市。但为了防止意外,我必须在挂断电话之后尽快给李渔打个招呼。我说呵呵,这,好像不太好吧,要是让李渔这小子知道了,我又没得安宁了。她说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问你,你到底陪不陪我去?看她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我基本上就再找不出什么理由拒绝她了。我说好吧。她说晚上八点见,不见不散。我被不见不散这话给吓了一跳,好像我真的是要跟情人去约会似的。
杨梅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很明显,杨梅在来之前肯定是精心打扮了一番,她在我面前好像是故意抬起右手把遮在脸上的一小缕头发向后面梳理一下,姿势很幽雅,这时候我恰巧能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头发好像也刚修理过,离子烫的那种披肩长发,只是眉毛涂得稍显得浓了些。她穿着一身连衣裙,纯白色,背上斜背着一只巴掌大的包,嘴唇上涂了淡淡一层口红,脚上穿着双透明凉鞋。说来也怪,李渔这小子的审美观怎么好像跟我一样,或者说我的审美观跟他一样,总之是一回事,我们都很喜欢杨梅这种类型的女孩子。当初我见到杨梅的时候着实痴迷了一番,我看她的时候眼睛老是发呆,也难怪李渔老在我背后提醒我说,看你小子色迷迷的样子,小心我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我被他说的很尴尬,我说你胡说什么呀。他说玩笑了,玩笑么,别当真。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明白。杨梅在这时忍不住咯咯的笑个不停。她笑的样子更是让人怦然心动。
我说你今天好像有点特别。她笑着说,是吗?有什么特别的,说来听听。我装作很夸张的样子说,不说了吧。她咯咯的笑了:我偏要你说,不说我就,哼哼,知道了吧。我说好了好了,我的招数都卡被你摸透了也学光了,进去吧。她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我说好,我说你今天显得很漂亮。她装作很生气的样子说,那你的意思是说,我就今天漂亮,以前不漂亮了?我很无奈的叹了口气:我的小姐呀,我可真拿你没办法。说真的,她这样跟我走在一起,难免有点,怎么说呢,反正是不太合适,好像她是我的女朋友似的,不过好在我已经习惯了。我真不知道李渔这小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想我之所以会来卡萨布兰卡完全是因为我喜欢这种感觉,那种摇滚乐的黑色抒情气味。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有可能是出于对卡萨布兰卡这个名字以及这首歌本身的向往和迷恋。我没有看过《北非谍影》,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讲述了一个很凄美的爱情故事。对卡萨布兰卡我知道的不算太多,我想我只是知道卡萨布兰卡曾一度是法属摩洛哥的一个城市,据说现在就是摩洛哥的首都。我在很多文字都说过,我对一些很陌生的名字充满了一种莫名的迷恋。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在我的房间里一遍又一遍的听这首歌,没有所谓的厌烦,就象我刚开始听摇滚乐的时候所表现的那样,一曲《where did you sleep last night?》几乎听得我无比绝望和忧伤,甚至有点痛不欲生。从此我记住了这首歌,记住了COBAIN。
我和杨梅随心所欲的闲聊一通,基本上没有什么固定的话题。她说穆鱼,陪我跳个舞吧。我说你没搞错吧,小姐,我不会跳舞,这你是知道的。她说你胡称呼我什么呀,小姐来小姐去的,我讨厌别人这么喊我,你知道小姐是什么意思吗?我说那你要我怎么称呼你你才满意啊?她说你喊我梅子好了。我小名就叫梅子,他们都这么喊我。我不知道她所说的他们是谁,当然对我来说,这并不重要。我说李渔听到怕是要吃醋呢。她说你真是块木头。我嘿嘿的一阵傻笑。兴许说不上是傻笑,在她看来我在那一刻笑得有点不正常,有点色情。或许我的眼睛已经暴露出了一些事情。她的脸一片绯红。她说你到底跳不跳啊,很简单的,我教你好了。我很勉强的说:那好吧。不过你要小心你的脚啊。她很幸福的拉着我的手款款进了舞池,好像在那一瞬间我成了李渔的替身,我想她不应该对我这么好吧,李渔才理所当然的享有这种特殊待遇。她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另一手搂着我的腰,几乎身体贴着身体,传递着一种女性特有的柔软和温暖,我贪婪的嗅着她身上淡淡香水的味道。我几乎是咬着她的耳朵跟她说话: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当然这是玩笑话,她娇滴滴的说因为我喜欢你呀。我想她这也是玩笑话。
李渔来找的时候喜形于色。他说穆鱼我终于搞定了,这下差不多该我赢了,咱们哥俩等着搓孟宽这小子一顿吧。看着李渔我突然觉得有些无所适从,我不敢盯着他的眼睛,当然,这不是说我跟杨梅的约会对不起他,而是在有意或无意中意识到他和米雪之间好像已经隐匿了些许悲剧色彩。他说穆鱼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啊?我说我只是觉得这无论是对杨梅还是对米雪,都很不公平,你可能会同时伤害两个人。他说你胡说什么呀?米雪不过是……呃,怎么说呢?她也不过是跟我一样,闹着玩呢,更何况这只是个游戏么,又不是来真的。我说就是因为这是个游戏,我才会这么说的,如果不是游戏,你至少可以在她们两个人中间有所选择。我说这话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也就是说在黑暗中我已经看不到李渔的眼睛,我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李渔站在我面前,一脸很无辜的样子。我忍不住想笑,但没笑出来。我说你丫又怎么了?其实你丫这不是我们这边的方言,我也没弄清楚这是哪边的方言,也不知是哪天从网上和电视剧上学来的,觉得还蛮有意思的呢。他说穆鱼,咱们是不是兄弟?我说你丫吃错药了,还是怎么着的,怎么平白无辜的问起这种弱智的问题。他很认真的说你先回答我。我说当然是啊,怎么啦?他说我这次麻烦大了,米雪她真的爱上我了,死缠着我不放,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说泡女人可是你的强项,这种事你叫我怎么帮你呢?他说你不知道,你知道她老爸是谁么。我说你泡的是他,又不是她老爸。他说她是市长的女儿,卡萨布兰卡是她远方的一个叔叔开的。我说TMD,那你还愁个屁啊,这下你发达了,前途不可限量呢,老弟。他说你还在说这种风凉话,我这下快完了,她老爸要是知道我在玩弄他女儿,不宰了我才怪。而且,我根本就不喜欢她,你知道的,这本来就只是个游戏,我喜欢的是杨梅。
李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南京,递给我一支,自个儿抽了一支。没想到他抽烟的样子十分老到,有股成熟男人的味道。但据我所知,他平日很少抽烟,甚至说根本就不抽,不象我,烟鬼一个。但我只抽些劣质烟,他经常说这对身体不好。我说李渔,来,咱哥俩一起喝杯酒,晕乎一阵。他没有做出任何表示,当我把酒杯递到他面前,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自己跟自己加酒。这时候,电话突然响了。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肯定是杨梅打过来的。每逢周末她都会打过来,包括以前跟李渔热恋的时候,我们三个人一起出去吃喝玩乐,李渔总是把这差事交给杨梅来做,杨梅打完我的电话,就会打我的手机,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但现在我的手机没钱了,只好一直让它处于休眠状态。我说喂,哪位?她说我是梅子,你今晚有空么?七点钟过来接我。我说我在跟李渔喝酒呢,你要不要过来,他情绪不好呢。她说我不过去了。我说你不跟他说两句么?她说不用了,记得晚上过来接我。说完就挂了,她的要求总是那么不容置疑,没有任何缓和或商量的余地。但这会儿,我突然觉得好像我跟杨梅之间有了点问题,或者说是李渔跟杨梅之间也有了点问题。为此,我心虚了老半天。
我和李渔几乎喝了个天昏地暗,好在我酒量还好,待我正准备跟李渔喝最后一杯酒的时候,他已经抱着酒杯一头钻到桌子底下去了。我有点哭笑不得。我把他扶到床上躺下,然后进了洗手间洗了把脸。头脑顿时清醒了许多,这时我才想起来我跟杨梅之间的约会,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多了。我头也没梳,甚至也忘了给李渔留个便条,撒腿就往楼下跑。
杨梅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我抬起手敲门,刚碰到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杨梅静静坐在桌子旁。她抬头看着我,我才注意到她已是满脸泪水。桌子上摆满了丰盛的红酒和菜肴,我知道这一定是她预先准备好的,我知道她一直在等我。我很少见到她如此楚楚可怜的样子,我知道我很对不起她。我说梅子。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走了过去,我说梅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李渔今天心情不好,我在家里陪他喝酒,没想到……她说不用说了。我拿出手绢擦了擦她满脸的泪水,她突然扑到了我的怀里,狠命的抱住我的身体,我承认我是很喜欢这样的女孩,当然也可以这么说,我很喜欢杨梅,但问题是她是李渔的女朋友,李渔是我的好兄弟。我也是个男人,面对一个我喜欢的女孩,我不可能没有任何生理反应,但我的反应是迟钝的。我的身体里涌起一种叫欲望的东西,几乎令我不能自已。我捧起她的脸庞,在灯光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在我把头低下,杨梅很幸福的闭上眼睛的瞬间,我突然打了个冷战:她是李渔的女朋友,李渔现在还在我的房间里,我这是在做什么呢?我一把把杨梅推开,我说梅子,我们不可以。她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说:那你陪我喝杯酒好么?我说不行啊,我已经喝多了,你没闻到我一身的酒气,再喝恐怕喝不下去了。况且,我怕万一会对你做出什么傻事,这样我会对不起李渔。她看着我,泪水就哗哗涌了出来。她柔弱的样子让我心疼,我说我陪你坐下来聊一会儿好么?她说我想喝杯酒,我说我看着你喝,但千万别喝得太多,伤了身体。
杨梅喝酒的姿势很优雅,她坐在我面前,在柔和的粉红色的灯光下,象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身体几乎是半透明的。我点了支烟,边看着她喝酒,边抽着烟。这样,我可以很细致的看着杨梅,我甚至能看清她鼻梁上那一小片星星点点的雀斑,她什么话也不说,这是我第一次看她如此沉默寡言。我说梅子,好了,别喝那么多,少喝点。她说你也喝点好么?说完这句话她已经趴在了桌子上。我知道她酒量不好,以前跟她还有李渔一起喝酒,她都是只几杯就醉,但她偏偏要喝,我弄不清是为什么。我把她扶到床上躺下,就象刚才扶我的兄弟李渔那样,然后给她盖上薄薄一层被毯。在我松开双手时,她突然一把抓住了我,说穆鱼你抱抱我好么?穆鱼,穆鱼……我知道我该离开这里了,我知道我可以对不起自己,但我不能对不起自己的兄弟。我转身跑了出去,我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在我夺门而出的瞬间,听到杨梅的失声痛哭:穆鱼,你是个混蛋,懦夫,你不是男人……
接到杨梅的电话之前我的手机仍一直处于休眠状态,当然这次不是因为没钱,而是故意避开杨梅。我已经以另找工作为由离开了H市,坐着火车来到了杭州,在西子湖畔的一个朋友那里落脚。在我离开H市时杨梅根本就不知道,只有李渔一个人在车站上为我送行,我看得出他眼睛里无以复加的凄苦和落寞。我实在没有想到在我开机之后接到的第一个电话就是杨梅打过来的,我没接就挂了。但她紧接着又打了过来,我担心她真会做出什么傻事,我在良心上会更愧疚不安。我说喂,梅子,有事么?开始她不说话,只是哭,这让我受不了,我最怕看到或听到女人哭,女人哭的样子让谁看了都于心不忍。我说你别这样,梅子,想开点。她终于开口了,她说穆鱼,你回来好吗?我只想见见你。我说别傻了,吃过晚饭了吧,吃过就到床上睡一觉吧,醒来之后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或者让李渔陪你出去散散心也好。她说不用了,我知道你现在在杭州,我这就过去找你,到时候你如果不愿意见我的话,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她说完就挂了,我想再说什么已经来不及,给她回话,只听到一句很失落的回音:对不起,对方已关机。象窗外凄风苦雨中我湿淋淋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