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往内蒙锡林郭勒的一辆小车上,
望见草原,那五月的花朵盛开,人们星星一样
散开,凝神于白云,摄像,和大地的款待。
我们分别说起从前经历的事情:
一个令银河系瞩目的浩大庆典的前夜,
在临近北京与河北地界的某个村子里:
我在连续数天的跋涉后抵达那里,
寻找一户投宿的人家。几分钟后的村口
突现一辆警车。像一个被追捕的刑事潜逃犯,
我遭遇搜身,沉默中掏出背包里所有的物品。
在这片自己国家的土地上,你意识到随时
可以失去一切,随时面临搜身,和审问,
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翻检着我的书:
《圣经》,《奥义书》,《俄罗斯思想中的基督》……
“嗯,你有点文化,”他说;“你很有文化。”他又说。
那时一地月光,贞静而猛烈。
我始终沉默,没有感到幽默感上升。
他们用警车往回拉我到一个无名的地方:
在一条月光彻照的马路上,
朗如乾坤,我被驱赶下车。
“就搁这儿吧!”一个标准北京普通话的指令说道。
十五年以后,你依然在向自己盘诘一连串问题:
“你是谁?你与这个国家及其庆典是什么关系?”
“你属于这个国度吗?属于它的哪一部分?”
十五年后,你对朋友们说出内心的感受:
“像一块石头一样,我被‘搁’在了马路中央。
那个‘搁’字,至今依旧搁在我肉身里,不时硌疼着我。”
后来,你读到汉娜·阿伦特的《宗教与政治》:
“神学对待人,像对待有理智的存在,
……而意识形态……共产主义……对待人,
就像对待一块正在牛顿重力定律中落下的石块……”此刻,
你回望内蒙,那昊天的白云一望无际,仿佛石头在人间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