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雾露挟裹着身体
早晨,一天中最美的时辰,雾露来临之前
没有一点征兆,预感不存在,已被昨夜的火扑灭
那些火中滚不出珍珠,大海可以出世珍珠
火焰可以出世灰烬,人可以出世灵魂
雾露中朝前扑动的身体,是一只鸟体
它的红,那么的灿烂,吐露出了人来不及
诠释的极端,那只鸟体朝前扑动
每扑动一次都使翼毛越来越鲜艳
雾露中的云南西部,是一座被冷杉所笼罩的峡谷
人和兽都走在其中,人和兽都难以逾越深渊
长而窄的深渊,是母亲身体的原型
是子宫的原址;是我前世辗转不休的邪灵之地
每每在雾露中睁开双眼,灵穴就怦地打开
我的掌门人亲自为迎候你伸出了雾蒙的双手
2. 如果你爱上的幽灵是我
如果你爱上的幽灵是我,请启开那只黝暗的木盆
里面有漫长的江水泅湿了我的头发
里面有暗藏的桃花心木的种子
里面有潜在的鱼翅在午夜改变了女祭司的心魔
沿澜沧江以西继续往前走
银亮的手镯在我指尖之上的骨头中响动
隐隐的忧患来自江面上那一匹野马的呼啸
那匹孤独的马,离群的马游走在澜沧江全部的波涛之中
如果你爱上的幽灵会是我
那么任何人也无法取替我的位置
只要触碰到我的温度,你就会产生一种磁铁的想象
你就会踩着云彩,用冷冽、智慧的目光罩我一生
如果你爱上的幽灵是我
你已经在辽阔的澜沧江峡谷迷失了三天三夜
3. 水,从坛子中涌出来的泉液
云南西部的旷野以上有一只坛子
水,不分白昼和黑夜的警戒线,不去鉴别
蒙面人来自何方;不动用汹涛的力量
浇铸那颗钢铁似的心灵
水,从坛子中涌出来的泉液
从公元七世纪开始就朝四周涌动
水声多么响亮,又是多么忧伤
曾经使那些黑夜中的困兽不断地回头看它一眼
水的涌动使坛子上斑剥的花纹出世
像一个精巧的套子,包裹在一阵时光的阴影中
自始至终,水都以涌动的慢节奏
永恒不变的速度,浇湿了柔软的困兽脚下的山脉
而一旦我们的咽喉被坛子里的泉液滋润一次
你就会倾尽一生的秘密,守候你内心凉爽的波浪
4. 每历尽一次春天的颜色
每历尽一次春天的颜色,都获得了一次
出世的时间。开始的葱绿布满了石头缝隙中的位置
每一个细小的位置都充满了本能
昆虫们在开始湿润的穴洞中睁开了眼
那些绿,仿佛古老的传令官,仿佛邮差
递给你信函中破释出的梦乡;那些绿
轮回中使错落中的江河翻滚出奇异的生物
就这样,每历尽一次春天的颜色,我又看见了你
你,是使旷野忧伤的一个理由
那些怀着迁徙旅程的白蚁群体
因你的绿而准备了建构蓬荜生辉宫殿的图纸
环行的旅行重又铺开在孤单的旅行途中
每历尽一次春天的颜色
你的绿,就已经携带到我到达了生的嵩高之境界
5. 云南西部的白蚁王国
云南西部的白蚁王国,带着幸福的梦境
深入到松枝和绿苔、腐叶笼罩的地貌之中
它们用细小的肢体,一层层的穿越尘土的纬度
不知道穿越了多长时间,终于在尘土中筑起宫殿
宫殿,保持着一座王国的入口
那些米粒似的无名花朵以芬芳之泽
悄然地装饰着入口的门径和拱顶
还有绿色藤幔表明它们愿意为这座宫殿垂帘
当你在偶然之中,揪开那些神先赐予的绿色垂帘
你就会看到白蚁王国的王和它的仆人们
每个位置都那样神圣,布满了人类生活的风俗之论
白蚁们簇拥在自己的穴所,度过这凡尘间最平凡的日子
云南西部的白蚁王国,搭建了宫殿
利用尘土,水,枝叶和速度消磨着美好时光
6. 当我的躯体在墨水瓶的喷溅中抵达澜沧江边
一只古老的墨水瓶,因为那种黑或蓝
因为深黑或深蓝,此刻展现出我的长旅
在既有峡谷又有迷乱的澜沧江边
寻找天堂者和下地狱者都会在中途相遇
当我的躯体在墨水瓶的喷溅中抵达澜沧江边时
天已黑,物语间的光景,犹如崇高的仆人
已退下,退到了角隅,退到了微微的颤栗的栗树之下
那片无边的野栗树铺开的色泽多么的黑
那种黑使我心慌意乱,那种黑推开了墨水瓶
使其黑的部份更加浓墨;那种黑使一颗荞麦分离身心
使灿烂的四季美如神仙之手;那种黑使我的形体消失
使梦境中的万物之肖像悬于满怀喜悦之上
那种黑,显示悲伤,却使一切生灵
准备好时间,穿越自己的来生之路
7. 埋下陶罐的新人使我看见
他,或许是包谷酿自美酒的人
或许是在一眨眼的光景中,已经开始成熟的光体
或许是太阳的仆人和母亲的情人
总之,他拎着一只陶罐正寻找一座山冈
他的布衣飘动,使一架失踪的织布机
重现身形;他的黑布鞋前后穿巡
使我想起了时光啊时光的颂词
他朝庄稼地以上的山坡往上走
往上走就是山冈,层层叠叠的云彩
忽儿幽蓝,忽儿橙红,他突然凝固
像沉重的云团。他怀中的陶罐却离我越来越近
有越来越清晰的纹露召唤着一场倾盆暴雨
埋下陶罐的新人被我看见,他的脸
在暴雨中如水墨画;如同复述着沉寂的旧梦
8. 关于云端以上的天籁
云端是距离,是神布下的漫长天宇间的
距离,因为遥远而无法确定
此刻,当我往前走,似乎已经离云端越来越近
我拎起包袱,那重压我身心的包袱开始滑落
一只包袱,足可以让我回到从前
回到砾石的底部,那些细密的丝丝光影
重叠着紫色和红色的河床,我在此地旅行
在我深渊中被巫师的炉火熔炼
一只包袱,装满了我前世所有的遭遇
携带它,黑的它,像小鸟已经蜷曲的它
像花团已经历尽斑剥的它;像邪灵般
纠缠住我身体的包袱啊,此刻越来越轻
关于云端以上的天籁,像打开的经书
像经轮遍及了我的原罪,然后赐予了喜悦
9. 如果喜悦是纵横出去的澜沧江峡谷
遇上了漫天飞舞的黑栗树的暗影,是我
前世的造化。黑栗深处扑腾着想超越
躯体的灵魂,活着的每一瞬间,我们的灵魂
承认我们的形体只不过是它们的奴隶
如果喜悦是纵横出去的澜沧江峡谷
此刻,在峡谷以上的黑栗树荫地
我的哀愁已被黑栗树的神仙所带走
神仙赐予了我可以享用一生的喜悦
这喜悦,沿着峡谷以上的野栗树之荫地
朝前雀跃出去;这喜悦猜测着未经我剥开的
野栗之核的秘密;这喜悦使我承担了
今生今世的命运,并对神的存在深信不疑
如果喜悦是纵横出去的澜沧江峡谷
在多深的距离中,你会将我历炼成你的仙女
10. 有些红,是再生之谜
往前走,会遇上有些红
番茄没有那样红,李子没有那样红
西番莲和玫瑰也没有那样红
马铃薯和葵花也不会那样的红
有些红,是从河床上弥漫出来的
是从光影的压迫和束缚中周游而出的
有些红,貌似蓝或黑的隐喻
穿透面纱,穿透了整个云南西部的峡谷
有些红,不可以跟随我们上路
不可能在野花纷扬中藏身;不可以吟唱
不可以放在古老的诗经中,有些红
不可以变成树叶,也不可以在暗恋中失身
有些红,是再生之谜
是哀愁奔流的深邃之旷野又一精灵出世
11. 背马铃薯的人沿途经过了但丁的《神曲》之台阶
现实一种:背马铃薯的人们来了
他们背着刚出土的澜沧江峡谷的马铃薯
马铃薯也叫土豆,在整个云南也叫洋芋
此刻,我看见了《神曲》中的诗人但丁在显影
隔着天幕,呈现出了那些用卵石
用黑影幢幢,用水流的轻颤
用厥草和荆刺;用原罪,用石灰岩
用但丁之苦役筑起的一级级台阶
那些采用饱满的、枯萎的风轮
那些嘴唇中的雾以及心跳中的思念
隔着但丁的遭遇,隔着云南以西的万千江河
显露在背马铃薯的人肩上,显露在马铃薯的鲜味之上
背马铃薯的人沿途经过了但丁的《神曲》之台阶
风轮啊,亲爱的风轮声,在风中阻止了我前去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