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乡下的邻居是个老秤匠
身怀一生的手艺。在他独居的院子里
我看到,已过了两个夏天的
柞木和柘木仍垛在阳光下,风吹雨淋
他的小屋里
摆放着精巧的手钻
锯,刨,锤子,成卷的铜丝
墙上挂满木杆、铁钩和秤盘,以及白麻线
每天不发一言,他像沉默的木匠
打磨着木材,在发亮的细木杆上
反复测试,确认定盘星的位置
再等距离钻出一排小洞,校正星星的队列
以长度测量事物的重量,以存在测量万物的孤独
当秤杆制成,他又开始铁匠活
从炉膛里取出烧红的铁泥
在砧子上锻打秤钩,秤砣,加工秤盘
最后,用麻绳连起它们。那些废弃的木杆
被再次扔回院子,以备冬天取暖
或被小时候的我们偷走,当作骏马
满街乱窜。在乡下,我认识的匠人越来越少
越来越少的箍桶匠,鞣皮匠,磨刀匠
越来越少,那些刻皮影人的,编柳筐的,凿石碾的
古老的行当日渐冷清
古老植物的种子也正在绝迹
“年轻时,跟着老子,我手脚麻利
一天能制两杆大秤
现在不行了,两天都做不完一半的活
眼花,背驼,腰疼,手劲也大不如从前
可这又有啥,反正没几户人家再用它
孩子们也都改了行
说不定,明天我就不再鼓捣这些了
真是又累又费神。”但天一亮
这老东西又像木匠打磨木头,像铁匠
把砧子敲得叮当响
直到黄昏重重地落到院子里,清风吹过
他的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