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衰草衬着,黄叶儿覆着,
严霜和积雪各自悄然凝着。
如我能躺在这初冬早晨的北方平原里,
如我能死在这初冬早晨的北方平原里,
以外一个朋友也没有,一个人儿也没有,
连一条蠢的虫蚁儿也没有;
这时候,大地方才笑了,悲哀方才销了,我方才无憾了。
虽然说,已没有所谓“我”了。
(二)
眼泪是可以预支的,可以欠的,可以添的
在人间世本来已嫌多,因此上太嫌多了。
笑脸是整的现款,一手付了,一笔勾了。
凝望中的,正张着烦忧底眼,
回想中的,又曳着怅侧底长裾。
真幸运的人几,你所有的:
(放宽大些,请说我们吧!)
只是匆匆的一笑,
只是微微的一笑,
只是匆匆地微微一笑而已!
(三)
天底阴沉,草底凋零,
冷冰冰的湖沼畔,精赤条条的枯树林。
我不喜欢它们,它们都太像我了。
不但有些像,简直是很像;
因为这样,我更不喜欢它们。
一九二二年十月二八日
(四)
浅蓝的天,金黄的草碛,
上不见一缕的银痕,
远不见一桁的螺青,
近不见一座小村;
只是这样的清澄,
只是这样的坦平,
太阳懒懒地躺在大大的平原,
不生纤毫的暗影。
灰黄的土道上,
一辆篷车,
两个带绛红兜的女人,白马拉着,吃磴矻磴的行。
仿佛清寥的天宇中,
只有她们俩偶尔相并。
(五)
将来你们如定要葬我;
那么请不要立什么碑,
请不要种什么树,
只让野草们摇摇地在我坟头。
一年西北风来底时光,
它们会将我底一生,告诉兄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