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看见的一切，都将比我活得长久——阿赫玛托娃。
1
眷顾。一天天
秋天的河堤上什么在堆积
就有什么在弥散。
鸽子落下来，在以前开花的地方
他们宣告，他们意气风发，他们随风
瓦解。只有土地越来越扎实。
2
悬而未决的冬天令人自闭
图书馆也令人自闭。一个人，怀抱
一寸光阴，六千册书籍。
有些事情是不能假设的
当我淌过了桃河，我是个勇士；
当我挥剑，我就是个刽子手。
3
桃河桥是新的
汉白玉栏杆上的灰尘是新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念头是新的。
桃河桥下面的草地是新的青黄
一大群鸽子在晒太阳。一大群
她藏身其中。这个梦无疑也是新的。
4
如果一直走下去，一直，我说的是
一直走下去：鞋子磨破了，就光着脚；
路没有了，就披荆斩棘。
一夜之间长大的春天学会了追逐
直到槐花移居体内，我
旧病复发。我必须承认，我是个
一条路走到黑的人。
5
在前天：我们有一句说一句
明白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
爱什么样的人
从生到生，坦白无罪。
在昨天，我们朝气蓬勃
全身心地历经深谷与荒原；在今天
我们的理想结了籽
而悄声细语。这理所当然。
6
一棵树。和一棵树。我收敛仰望
相认是一件困难重重的事情
是两厢情愿的事情。隔着
春宵与千金，我三读《诗经》至053页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7
在后面的后面，我什么也没有看到
或者，我看到太多。
大地开了裂。隔墙有耳：
一只是我的
另一只是谁的？他们分明成双成对。
8
三公里的阳光。曾经以为
这是足够的长度
够他们挥霍，酩酊，难为情。
他们一个个走了，疾病，意外。
他们安全了……
我听见父亲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9
这一年，我不聚众
偶尔喝酒、吃茶，也是一个人。
陷入独处，渐以漫卷诗书为乐
对于不认识的人，有时我低下头
有时报以微笑。
10
后退。再后退。之前我去了龙门
和凤凰山，一个人能去的地方我都去了。
物事无端，光阴迟缓
期待良辰在殷殷的盼想中重生。
11
让我摸摸这一只猫，出生不久
又瘦又小，又敏感
他正对着一堆鱼骨头发呆。
以前我是这一只猫
现在我是那一堆鱼骨头
12
一只鸽子飞远了，飞得很远了
远离了他的诺言。
相信他回来。我爱这个时候的我
胜过任何时候——
这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13
从前的一幅画。想不起我
如何横穿过他的腹地
年轻好，裹着银边的浮躁也好。
春回不了大地。美
回不到树梢。我绕不出去。老了
也没有然后了。但是
她，一直那个模样，一直在那儿。
14
门窄，路小。我说的是一部分人
一小部分人，极少的几个人
包括我。身藏着一把匕首的锋芒。
大部分时间
我们与行尸走肉没有区别。
15
爬到山顶，雪中打滚
在2009年，六十年一遇的大雪
一下就是十五天。
人们突然被推上了过山车
在望气与恐惧中
度日。雪一直下着
我一直活到很老。
16
大雪降临枕边。我脱下衣服
和杂念。我想再轻些
我想追上你。
我追不上你啊，爸爸。一路上
除了大雪，只有大雪。
17
梦见小脚的外祖母，清苦了一辈子
病故于1998年秋天。梦见幼年的土炕
外祖母喂我吃饭，给我清洗疮口。
每到冬天我就生病。病历上写着：
麻油灯，红枣红，外祖母夜夜抱外甥。
18
她是老师，不爱说话
她说话的时候像一位母亲
她说，她的母亲多么多么的好。
每天我在这儿等车
与许多孩子一起乘公交车
听他们唱歌、斗嘴、谈论考试，说谁喜欢谁
这时，我很像她，很像她的母亲。
19
他们存放在器皿里
没有成为佳酿。这一年
她为醇香的泡沫忙碌，悲欣交集。
她喜欢摸摸那些器皿，然后一个人读经
太阳下，真的没有影子。
20
打雷了。冬雷震震，父亲
从南到北，雪刚刚融化一半
雪就又落下来了。
悬铃木灯笼高挂。父亲，一场雪
无数道弯，为他们迷人的样子
我摸索着继续赶路。
21
我们在哪儿，在哪儿？
我，我们；一边燃烧，一边灰心
河水流过，河水远走。我，我们
山涧打盹，峡谷里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