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口簿
作者草树 时间2026-01-22

1

王占有。什么也没有占有——

包括一本户口簿。

一本比书还小的本子

随着时代的进步,有了塑胶封面

和透明的夹套。一家人的身份和关系

不断获得尊贵。但大部分时间

它躺在抽屉里。

我女儿做了五年“黑人”。她快到

上学的年龄,不能再马虎了。我花了

15000元——超生罚款或什么其他费用

管他的,只要他为我办妥——为女儿

铺平入学的道路。

2

王占有没有15000元。15岁坐牢

快30结婚,没有工作,摆地摊卖菜

养活一家五口。

浅蓝的制服出现在胡同口。

他的孩子躲在床底下。他听着踹门声。

你躲在哪里?

身份证?没有。暂住证?拿来。撕了。上车。

几个人像鸭子一样被赶上车,噗的一声

轮子滚动。震动胡同口的黄昏。

他们会收容到哪里?——他远远看着,

暗自抖索。

警车呼啸过街。

儿子直到十九岁,还本能地

往街角躲。北京。

从西车站一直走到广安门,灯火通明。

北京。从农场归来,他喊母亲。

北京。15岁就被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

强奸的姐姐,警惕地瞪大眼睛

不认识他。门口落叶翻飞。秋风吹动

屋顶上的茅草。他说出母亲的名字,

像奥德修斯说出那一张

床的秘密。老姐姐的白发

扑进交织的泪水里。北京

不认识他。

3

莫名其妙坐牢。

一群人把他带走,在一个小黑屋里

架着炉子,烧红三尺长的铁条。

说。说什么?说你强奸了21个女子——

从3岁的到30岁。

强奸是什么?你照说就行了,

说完就可以回去。

黑暗对光明的饥渴。一枝嫩芽

在猛兽的呼吸里颤栗。没有风。一声咳嗽

令他瑟瑟发抖。

他签字,画押。

一列火车穿过树林,河流,乡村

把他送进漫漫的隧道。

4

锁芯转动。哗啦一声,

铁门开了。大盖帽发出

严厉的声音。

都朝墙,蹲下。

一字儿摆开,都蹲下,脑门挨着墙。

王占山,十年,记住了吗?记住了。

王占有,八年,记住了吗?记——

一句话。一指头。十六年青春

泡在黑暗里。

砖坯。一块7斤。200块。一车1400斤。

上坡拉。下坡奔。他完不成任务,面壁

向毛主席请罪。夜晚暗自转动着

万年历——2900多个黑夜。

5

我们知道他在狱中

长成了青年,见到了很多

大知识分子——人民大学的,清华的,

留美的,留法的。他后来面对警察的从容

有着神秘的渊源和背景:你知道乾隆吗?

雍正怎么回事啊?努尔哈赤是怎么样

从科尔沁草原起兵?

我们不知道他的屈辱,恐惧。

跪地,擦厕所。帮人洗衣服,按摩。

做人肉飞机,供“无聊”消遣。

面对凶狠的皮鞋踢烂的嘴巴

血。发抖。

6

我的名字寄存在“集体”名下

许多年,我四处漂流。

我写我自己。不知道王占有。

他被告知,没有释放证明

不能上户口。他辗转监狱,农场

被告知,那里没有什么释放证明。

户口一直悬着,隔着一层

厚厚的水泥板。

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户口

也是一种光?生活全部的光。

没有户口,就没有指标,票。

油剩半瓶子,就琢磨找人。

年三十前煤球只剩五块,好心的邻居

给他煤本。大雪夜,他拉2000斤。

是的,一头驴能拉多少啊。

他栽了无数个跟头,鼻子瞌破了,血流

满面,他说心理爽,一家人过年不要

挨冻了。

琢磨了一年。

他似乎琢磨出光的渊源:黑暗。

他举起秤坨砸碎了小贩的鼻子,

为一张释放证明,再次进入四年的黑暗。

释放证明——白纸黑字,盖着大印的。

凭它可以上户口,改变一家人的命运。

他把它揣在贴身的汗衫口袋。

但他又被告知,他已结婚

不能上北京户口。

他没有在黑暗中找到光的线索、凭据。

他在黑暗的车厢里哭泣,不出声。

7

没有几个人能认出我——我接着写

自己——像一辆卖到废品店多年的自行车

上面的钢印

早已在锈迹中模糊。

依然不知道王占有。

他起诉。调解:给了户口本。可不能错了啊。

姓名,王占有。婚否,未婚。

打的不对啊。怎么不对,你还别那么多事

否则连户口给你消了。

拿着结婚证去法院,再诉。

调解。户口本写着1月11日已婚,

1月12日未婚。盖着印。

三诉——

神说,有了光,就有了世界。

王占有有了户口——15岁注销,54岁立户

一张小卡片上的空白

空了40个春秋,40个春秋花开雪落

他什么都不是。

空白的挣扎。

他说,户口立这了,我儿女

我儿媳,孙子孙女,就一个一个来了。

他媳妇和儿女仍在

空白中漂流。

大雪覆盖了广大的北方平原。

河流无声,隐隐发黑。

这一年他终于看到了命运的判决书:

强奸犯王占有,男,15岁,

王犯自1964年(他10岁)至1969年7月,利用各种可耻手段多次强奸4至13岁幼女21名,

罪行严重,民愤极大,为维护首都革命秩序,保护幼女身心健康,依法判处强奸犯王占有

有期徒刑八年。

他说,这个罪,该杀了。

8

那午夜的月亮——我继续写——

可能早不在宿舍前的樟树上

都不在了:石板街,小拱桥,夜市的灯火

船坞里桅杆上的落日。

王占有出现。我的《户口簿》

沦为残篇。一张卡片。一个人的身份。

名字,一个标记,一个壳:

壳里有芳香的仁或蛹的蝶梦。籍贯,

永远的纪录片,随时可以放映童年,胡同,街道,

高大的悬铃木,百年的老店,湖的静谧和

宫殿的威严,历史和人的初始记忆。

民族,流淌着血统的涓流,润土无声

或,波浪滔天:托马,丹·奥默,露丝,

保罗·策兰,雅各的后代,

根据户口所载,被写进死亡

最恐怖的形式。蓝色的海环绕着

白色的波兰,一个青年在校长办公室写下

真实的社会关系——死于卡廷森林的兄弟。

他拒绝“明智”的虚假,

接受真实的死亡。开往南洋的船头

一个黄毛依据户口簿的记载

大声叫着一个个中国人的名字。他们进入

未知的船舱,再没有名字,身份

只有猪猡,编号……

9

诗人说,没有户口永远是他者。站在

世界的大门之外。王占有今年56岁,依然

为媳妇和孩子的户口奔波。

他似乎洞悉了终极的法则:没有户口

连阎王也不予登记。

他去过地狱,懂得了每日早晨

点名时刻兴奋的奥秘:名字存在,事物就存在。

大声的应答犹如歌唱。

仿佛部队的指挥官在点将。

王占有抛开了仇恨,抱怨,眼睛的余光

打量着返青的篱笆,低处的残雪,

他说,生活就像那什么电视剧的歌词,

就挺好:“生活是七彩缎,那也是一幅

难描的画,生活像一杯酒,总有那酸甜苦辣,

生活就是一团乱麻,总有那解不开的

小疙瘩。”他说,等到最终问题解决

那一天,也就瞑目了,历史使命

就终于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