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
作者骆一禾 时间2026-01-20

在浩然的迷途展开之前

猝然相见

猝然地重逢在一起

这偌大的国土

我的心悲鸣

它无微不至的性质使我感到厌恶

而我自它所生的生命的节律

使我睡去时

梦见我是它的天骄

梦见我沉沉地怀抱着幸福隐过了一生

灾难如暴风雨掀开屋瓦

那迎接着雨的相片

放声呼喊

在白天

我们所说的话

会和夜晚不同

以至于我们在宿醉以后长久地说不出话来

我只有说

人和人之间的接触

真正黑暗而温暖

一如火花的喷射

我注视窗外

你所熟悉的街道

还没在睡眼中张开

世界给我的感觉像那酒后的手指

充实滞胀而依旧活着

并不愿移动

或许

你也像我一样

透过移动着的地铁车厢看着站台上的人们

那时我们的影子印在玻璃上

于是那扰攘、不安

急于回家去的人们

就仿佛出现在我们的幽灵里

哦我那长长的长长的

我那长长的回故乡之路

我试图回想起一些东西

就在你面前的车窗已经关拢的时候

烈焰腾空而起

把我们的后背烧红了

仿佛有一些小门轻轻地启开

花朵样的脸颊轻轻侧入

而久已相识的朋友们

手足格外地漫长颜色深重

轻轻地俯身观看着

那或许是你下完在桌上的黑白色棋子

或许是你们沉睡的女儿

或许只是我们心里那块凄怆的空白

我们望它就如望乡

一周春水呵

百尾青鱼凛冽中

影子秋天里

——读完我手底流出的汉字

天气寒冷了

北京三三两两的人正在街头吃饭

从炭火中间

我认出那原是我们自己

当我平静地忍受着离别前那小屋的灯光重现时

我仿佛突然被抛到白纸上

我分明地想到那个蚂蚁的故事

一只蚂蚁

游动在电影屏幕上

既不了解电影是活动的缤纷画面

也不了解从观众头顶射来的那束白光

这时候有人说活着真没劲

我是相信的

奇怪的是我对自己说

回故乡去吧你要好好活着

就像我们无意间提起的忍者

最善意

最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