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五月，槐花似海
我不说忧伤，只说起风了
而干净的甜香弥漫，大雾腾起
在中国的北方，我轻声吐出三个音节
于紫红的星星下呈给你伤口
再也无法将你拼接、缝合
——诺尔曼，诺尔曼
你的祖国没有疆界
你的一生就是伤口
它们，最后都停在你左手的中指上
我抚摸你墓碑上的名字
把脸埋在你掌中谛听
多年以前的槐花依旧慌张
河水初涨，目光迷离
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
我是你的女儿、你的姐妹
你万劫不复的情人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会来爱我
那时候千山万水长成巨大的惊叹号
我的爷爷刚被敌人砍去头颅
奶奶的泪水终日流淌
茅屋顶上的太阳
蒸腾着腐烂的味道
它照耀我的哥哥
跋山涉水扛起了战枪
我饱尝落日的暴行
捂着伤口四处躲藏
我和我的村庄一起
——病了
那是你吗？我始终不曾看清的你？
身披霞光的剪影，奔跑像弹跳的羚羊
裹胁太平洋的咸腥，药箱沉重
富有磁性的卷舌音——哦，我的孩子
能做你的病人是有福的
能托载你脚步的土地是有福的
雪花下飘，下飘
我再度闻见槐花的味道
那些老纺车、石碾子、如豆的油灯
它们的家人哪儿去了？
摇摇洁白的树枝
树下的黄土哪儿去了？
巍巍太行我的家
高高松树下睡着我的亲人
我的老伤口，老泪，我的钢针啊
现在让我拥你入怀
你的皮肤仍旧温暖
散发麦田的清香
正如五月的早上
看着我，你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我
困笼里的狮子，吃饱喝足的马驹子
而我已不能和你对视
小白菜呀，心里黄呀
两三岁上，没了娘呀……
给你哼的歌子总是忘了歌词
射出去的子弹根本不需要枪支
捧给你的米，永远都是生的
从骨头上刮下的思念，我发誓
它们都是会动的
谁听到大风雪直接的叩问
谁看到一个人对一群人灵魂的凿击
杀死我吧，用你的镊子和手术刀
杀死我体内的恐惧、自私和浮躁
杀死蒙在脸上的耻辱，暗藏鞋底的背叛
你必须不远万里，援助我的荒凉
援助我放下自己，继续爱这个冷漠的世界
当我，在今年的清明
领着女儿，摊开一纸世界地图
指给她看加拿大的遥远
面前是你的雕像，身后是我的祖国
那一刻，每一片树叶都低下了头
雕像端正，目视远方
有野鸽子寂寥，偶尔的小白花
于寒风中震颤，一墙之隔
以你名字命名的医院
进出那里的人们目无表情
生命不短不长
有几人能慢慢地想，慢慢走路
慢慢地靠近敬畏和忧伤
有没有一种感动
像我踩下的花瓣
肯让我说出一声：谢谢
有没有一种拥抱
生来就没有过错
有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不问理由、不求回报
不划界限、不计安危
你抛出的是弧线，是散射
是蓝色地球对应宇宙的黑暗
你一定是骑着白马飞走的
你一定是被双手捧着交还天堂的
那里不需要药箱
没有病历可找
再没人和你提及苦难
眼泪都变成了清泉
希波克拉底的身旁，你端坐
默默注视曾经硝烟弥漫、 马革裹尸的人间
注视你爱过的国度，正像一棵新鲜的植物
一天比一天靠近太阳，你说
——请来跟随我
人群尚在厚土之外流连
江水日夜奔涌不休
十指相扣，我们安睡
安睡着与人群顺流而下
没有尽头
风声，风声在头顶不停地回旋
它吹干所有的潮湿
附耳上来——嘘！
死亡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