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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忍的河向西流

隐忍的河向西流
作者紫沫 时间2025-02-14

[1]

1902年,瓯江连着一带脐水

青草从头开始铺满河流两边

牧童与牛群 静谧与贫穷的主题

曾祖父背脊油亮 铜币的打磨

虎头刀起刀落

在每一条河流 道路和集镇

喧嚷的叫好和油亮的嘴唇

孩子们依然没能

吃到米饭

爷爷睁着瘦瘠的身体

草垛、柴和那只唯一的猪

兰波不知道的别处里

草做的笛叶

连一只悠闲的耳朵都没有

大雪遮住了麻雀的眼睛

爷爷拉着大板车翻过山窝

小腹无缘无故地隆起

拾不起的煤渣散成一条路

谁来告诉年少的爷爷:

生存到底出现在哪条路边

我的奶奶出现在1911年

民国的声音和银圆正在流通

她在一片丰美的草坡子上看牛

奶奶还是小小姑娘的时候

嗓子就在那时喊哑了:

只有嗓子的赞美不需要学习

村庄:从一棵扭歪的树开始

奶奶赶着牛绕过它

这一片四十户人家顶起的脊梁

练岙与洪岙一对难产的私生子

在断奶的时分把女人抛弃

身份从落叶上走过

经过牛棚 枯黄的稻田

奶奶像一只转过手的红薯

烫着 让细眼儿们嫉妒

石门洞的水顺着脚窝子淌着

从洪氏祠堂走来的奶奶

赤着脚弯了几里潮湿的路

一串儿八个孩子降临在八个冬天

一条板凳一把冬夜隔火的剪子

粗糙的草屋裹起光亮的婴儿

名字从灰暗的砥石开始

下降

连同雪花、冰凉的脚板以及愁苦的烟袋

炮火从青田烧到孝丰

山林带着香火和腹下的子孙逃亡

篾笼、刀、锅铁和四个孩子

留下 从而昏厥、死亡

观音土比恐惧更深地刺入胃

没有进行时和酸去的水 死水

把棉花翻过去 还是同一张脸

命运从爷爷颤抖合拢的十条指缝间

流出热的泪来

解放军和毛主席最终成了爷爷的神

那天爷爷的眼前单剩下一片喜气的红

孝丰的解放载入县志

爷爷操起老本行走上了人民路

生活从地下钻出来对着太阳眯起双眼

奶奶又恢复了生育

新中国的后一年以父亲作纪念

水平线以外 翅膀似乎再次被擦亮

和稻子一样高的时候

父亲抱起了唯一的老母鸡

温热的蛋 美妙的高产

也不能阻止它在卑微的泪水中被贱卖

蹲在土墙的一角

双耳贫血

诵读从透风的泥块间吹到空旷的打卖场

秤砣砸上青筋毕露的脚背

龇着牙盼望着铁蓝色大卡车

司机跳下来掸掸疲倦而骄傲的土

榕树和亲切的女人把他围绕

父亲成了县里的三好生

他的裤子短下去眉宇耸起来

卡车从田间开过去

父亲把腿伸长 露出补丁的伤口

奶奶开始日夜垒起土黄的墙块做新房

父亲回家清着喉咙说

我要上北京看毛主席。

这是一句天大的实话

父亲作为唯一的学生代表北上

小火轮飞过几个平原几座城

父亲穿着踏踏实实地解放鞋

那一年是红卫兵们的盛宴

单薄的父亲站得很远 与一根柱子并立

现在只是叙事

抒情的老人站在另一端以及另一个高度

招手,一种梦的离开

父亲的军用小书包承载不起这样的山川

学生和工人们摞起袖子

铁门连同车床在河流的欢鸣中嘶响

一米六四

猫细腰身 双肩落满僵硬的煤块

探照 漫长 潮湿 沉石一般地挪动

一线之隔 仅仅是黑色

暮色的眼睛被光淘洗

长广煤矿井下钻着鼹鼠般热忱的人群

入伍的父亲站在开阔一片的煤渣地上

望远 黄昏 带血的鳞片

父亲额头留下塌方的痕迹

卑微的生物钟落向夕照

镜子里的脸以及入党的推荐名额

父亲懂得一种礼貌 就是摆着手静静走开

茶水没有多喝

1968年 劈开这段坚硬的柴

父亲带着下放的领导进入时间内部

挖掘并倾心交谈

抠出黑暗本身的思想者

给他披上圣洁并消毒的外衣

红色的书籍红色的梧桐 捂紧耳朵吗?

把天空的身体还给他

如果海面足够蔚蓝和宽阔

高音喇叭几乎尖叫到疼痛

他说:除了意识交给你

我还剩下些什么?

农场在遥远的另一端

隔着一道黑色的线 受另一种教育的人群

开始不断地奔跑 一群盘旋的灰鸽子

在那个春天的考场到来之前

父亲和他的六百个兄弟

彼此紧握双手 紧握胸口的火焰

井下的宝藏开始打磨和被审识

每一个深夜的诵读 如果

鲜红和背叛并不等同

上山下乡

印章代表的返乘票

人们努力地哈紧一口气

1970年的冬天卡车不再线性的奔驰

父亲浑身盖满骄傲的稻草

透过风的间隙望着这片安静的湖

他站起身,喊出几个词:

不久。杭州。娶妻生子。

1974。白瓷盆落地,咣啷咣啷

父亲的双手充满旗帜的意味

工农兵时代 大学在一片暑热中上升

化学防腐,防止元素和永恒的冲撞

生活从井底搬入上下铺

父亲穿起白衬衫 (附注:任该系的学习部部长)

红封皮的札记上记录着“糖水橘子”

淡蓝色墨水 以及不可言说的怀恋

77届的烙印

背景:浙江工业大学 (或者原名:浙江化工学院)

哪年的冬天 诸如:1975。

冻结的土壤不适宜安葬但是

棺木的碎纹首先发出细小的哭声

所有的门在深夜紧锁。

贫穷阻止了道德!

急性气管炎从黑夜的隔壁伸出一双手

那样慢性的啃噬 爷爷抓紧被褥

一坯土 向南

就像爷爷以往任何一次下田之前的仰望

走近留下 营门口 (注:现属杭州市一处小地名)

殡仪馆的身边开满受凉的桃花

化工研究所和面前的大自然磁带厂

元素 声带 空气

父亲的园子载起了肥壮的蔬菜

[2]

“有一个人长得与你相似”

邻居告诉母亲

性别印上白衬衫 于是一切开始淡化

秋天里隐寓的浮萍

1954年。母亲握紧拳头奋力地降生

童年安静时 像一把屋内的椅子

为弟弟们预备洗澡的脚盆

往烟气重重的炉膛中贴进一小粒盐巴以及眼泪

上学之后 石块与柳条

谁欺辱弟弟们跟谁拼命

栖霞岭的隔对

黄宾鸿纪念馆 一口水井

石壁凹凸 深处凿满青苔

母亲取水 顺井而下

跟踪的臭小子们欢呼着合上井盖

乌鸦似的群散

所有以后的攀登都不如那一次

导盲的手指带着灵活的扭曲

瘦小的身子一声不吭

就像我以后经常碰到的经典算术题

蜗牛在上下了几回以后终于看见井上的月亮

带着弟弟们偷钓一些河虾

生火,小跑着上学

走廊两旁的男生举行注目礼

对着这位永远和双百分结伴的女班长

红小兵们端着主席的头像

斗私批修 美术老师背脊被人打驼

高高的红墙壁

母亲捂在被窝里忿忿地哭

数年之后 谁又能想到

驼背的美术老师又能在一所区级小学里

与她的女儿相遇

芭蕾舞的编导踏入陆氏大杂院

母亲挑着门帘走出

顶着碎木头底子的银色舞鞋

小剧院泛起时代少有的温热

母亲终于给家里添上了不多的油星儿

那一年 肃瑟的冬天

党的“十大”母亲作为唯一的学生代表

走上市人民大会堂的演讲台

“亲爱的中国啊,我的心没有变”

多年后母亲依然张口就来

调子带着微微激动的颤抖

西哈努克亲王 周总理 叶剑英

母亲呼唤出这些熟悉的名字

我相信:我无法替她忽略

她个人小传不可缺少的细节

1970年 母亲扎上了红绸带

隔着细薄的线

母亲卖力地舞蹈 爱戴的人们走进少年宫广场

初中毕业照上

母亲落着两只小辫静静地微笑 (照片作证:71届浙大附中初中毕业班)

积尘中的上演

外公的腿逐渐萎缩

撑着所有的家具和臂膀他缓慢地转弯

脾气暴躁 像家里专门留置的庞大的收音机

老师上门的劝留 外婆关上门戳着她的脑袋

选择:放弃。

身后跟着两个弟弟

母亲戴上了高及肘弯的手套 (地点:杭州市动物园“金鱼馆”)

每天面对沉默的鱼 湿漉漉的故事和泡沫

把鱼和水草安排在一起

如同生活的简单 罗列

如果不是过于懂事

我相信她能进行更深的下潜

然后 母亲抬入缝纫机

拼凑着时间和碎布头

那年夏天的的确良一直很合身 (之后的1994年。她的女儿穿上它登台演出)

运动后期赶上的火车

萧山。来苏乡。鱼临关村。

冬日的坟包 乌鸦斜着它的一只眼睛

稻田类似一种灰色的虚构

1974年。母亲潮湿的床头摆着奥斯特洛夫斯基 (注:《钢铁是怎么炼成的》)

口琴长起来 青年人在树下宣誓

如果:不是黑板上无意的一次涂鸦

母亲定是从河边洗完衣服返回

团支书说:陆秋萍,乡村小学代课老师。

那是她在乡下的第三天

只能听说普通话

30多个抽着鼻涕的孩子却一起盯着她

“做上代课老师以后就很难返城”

母亲扯着一件毛衣的线头忧伤地说。

生产队开大会的那天下午

母亲从一个豁口上腾地站起来

像一株干净的白苗

她说:让我下田。

寒冬的风从破裂的窗缝外抽打着这句话

使它带着一种被冻坏的脸色

时钟敲过,队长点了点头

围坐在农户的四方桌前

一点点漂浮的碎菜叶

四个抽抽答答的小姑娘

虎视耽耽

母亲带去的糖所剩无几 母亲的筷子不超过她的胸口

生活从冰凉的水渠开始

唢呐吹足气 鱼贯路过她狭窄的窗台

母亲的发稍蘸着淡淡的草味

路过一只盘踞埂间睡眠的草蛇

母亲完成一次惊惧的结尾

生产队在村头有一块巨大的黑板

宣传时期的红色大字尚未刷清

母亲的后期身份:宣传队主角

她的手指从此浸满粉笔柔软的灰

“五好社员”:母亲的称号工工整整

工分的存储 类似于细密的情绪布满人群的额头

夏季的返城 两年后的陆续

狗一直趴在村的入口 沓着舌头

因为再度宁静而瞌睡

母亲赶紧几步奔入家门

外婆甚至来不及褪下油渍斑斑的工作服

铁黑色的大自行车咧着大口笑

第二年母亲进入杭州仪表厂

车工师傅把她带到一架轰鸣的机器跟前

和我父亲的见面

“有一个人长得与你相似”

邻居告诉母亲

父亲仍然穿着提着脚的裤子

他们并排坐在冰凉的湖边 石凳很小

树顶像一把伞隔着缠绕的雨

衬衫透明起来 亮光透出纯粹的微笑

他们一齐笑起来

湖鸥扑啦着短小的翅膀滑过两块水域

婚姻带着一副红色的耳坠

一张棕绑床带着浅绿的拉边

一排小沙发的骨架

父亲的13平米宣告情感的立体

1980年的国庆节,吹吹打打在小屋中消隐

生活蒸腾出暖和的热气

狭长的研究所宿舍走廊炉火发出噗噗地笑声

[3]

母亲双腿浮肿灯笼裤罩它不住

鲫鱼最便宜吗?父亲汗流浃背炖着金钱鳖 (注:当时,该鳖体型极小,也稍便宜)

轻音乐只与我的耳膜

隔着一张温暖而单薄的墙

奶奶从乡下搬入十三平米 橘子一直在腐烂

西红柿连同每一个早晨降临母亲的身旁

该说谁是幸运?

梦中 母亲隔着纱帐:(注:妈妈讲述的数个梦之一)

慈眉善目的老人抱来一个女婴

“就像睡莲开在水面上”

母亲伸手说:喜欢。

我总是不喜欢母亲反刍的食物

我害她在最后的必然阶段像消化不良的重症病人

机械制图的考试被迫停止

母亲心疼地骂起我来

吵嚷的秋天也即将作出沉默的手势

母亲面朝墙壁 做一些爱的表情

墙根下的鞋子发出沙沙地声音

一个带路的人渐行渐远

母亲倚在枕上 手势变得自然垂落

羊的眼神

早产让母亲上了生死单

拥挤的医院 走廊摆满病床 (注:1981年,生育高峰期开始的标志年。:))

父亲仿佛要从这张淡紫色的通知单上获得某种否认

剧烈颤动的双手 签下平生最容易书写的字眼

医生预诊:脑积水 或者 六指。

外公的木头拐杖从转弯处猫着边打过来

剖腹产。母亲的牙齿挤出血。

现场唯一留声:不要全身麻醉,我想头一眼看见她/他。

冷静 与这座江南城市的季节

所有的台阶

自上而下

裹紧大衣的人群匆忙路过

我从未如此受人关注

从水里诞生

水母腰肢柔软 在我的耳边逐渐流散

这样的伸缩如此熟识

某种暗示的远离

黑色的索道 布满琴瑟

手指抬高直至光明的顶端

五指并拢 一块禁闭的石头

使劲儿的撅嘴

直到响亮地被上帝驱逐

他一拍我脊背 顿时号啕大哭

我不知道与此同时 多少门外汉松出了一口热气

新鲜的尿布和粪

居然如此令人们欢欣鼓舞

看她占领院里所有的山岗

没有一处空白的断裂

连续和新到来的电一样充足无比